王阳明心中一凛。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吏部为范靖说话只是私下閒聊,没想到这些话说出去不过十来天,正德皇帝竟然已经派人去查了范靖的底细,还弄来了范靖的讲学记录。这个皇帝表面上看起来整天只知道斗鸡斗狗,私底下却把触角伸到了他感兴趣的任何角落。

正德皇帝抖了抖手里的文书:“这里头还有不少东西,朕也没太看明白。什么『观物察变』、『立假演绎』,还有什么『验物证理』。看起来像是格物的路子,可他又说理在物中,不在书中——这话倒跟朱熹不一样。”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放,推给王阳明,“你是做学问的人,这个你拿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姓范的说的到底有几分道理,跟你那套『心即理』又有什么分別。过些日子朕再找你来说说。”

王阳明上前接过文书,略翻了翻。上面果然是范靖在四峰书院讲学的记录,而且记得颇为详细——从光走直线的演示,到放大镜成像的实验,再到《格物四步》的完整章法,甚至还有几篇关於“真知偽知”的论述。记录的人显然很用心,连课堂上学生的提问和范靖的回答都记了下来。他合上文书,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正德皇帝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下回来的时候,把你自己的那套也讲讲。朕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广东人——哦,他是广东的,你是浙江的——谁说得更有道理些。”

王阳明退出豹房,沿著西苑的甬道往外走。春日的阳光照在苑中的柳树上,枝条已经泛了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书,封面上只写著“四峰书院讲学录”几个字,没有署名。但里面的內容,正是他此前让徐樾打听的那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托广西老友打听范靖的信,少说还要等上一个月才能有回音。而现在,不必等回音了——范靖的学问,已经由正德皇帝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中。这倒也省了他不少事,只是这东西是皇帝给他的,皇帝问他范靖的学问有几分道理的时候,他必须拿得出明白的回答。

回到住处,王阳明把那份文书摊在书桌上,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窗外天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沉入暮色,院子里的槐树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僕人进来换了两次茶,他都没有抬头。

读到《格物四步》那一章时,他在“验物证理”四个字旁边用硃笔圈了个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即篤行工夫,程朱所谓『事上磨练』者近之。然其弊在逐物,不知反求诸心。”

读到“真知与偽知”那一章时,他又圈出了“未经亲身验证的知,只是偽知”这一句,在旁边批道:“此说得之。然知不在外,知在心中。所谓验者,非验於外物,乃验於本心之是非。本心之是非验得真切,便是真知。”

读到范靖在课堂上用读书镜演示光路的记录时,他看著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光路图,沉吟良久,终於也下笔批了一句:“此一段,格物之功甚细密,无可议者。然格得此物之理,只是格得一物,与自家心体何干?格万物而不格心,终於成圣成贤无补。”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王阳明把整份讲学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批旁註写得密密麻麻。平心而论,范靖这套学问,说得上是切中时弊:今日士林,空谈性理者多,肯下死工夫去格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的人少之又少,確实是一条求实求真的路子。然而这条路的归宿在哪里?格了一辈子物,明天理了,明人伦了,然后呢?若是不能反求诸己,不能把格来的天理化在自己心上、落在自己身上,那终究只是在物上打转。

他又想起正德皇帝。这位陛下心思机敏,求知慾极强,只是性情跳脱,全无耐性。他问王阳明范靖的学问有几分道理,並不是真的要辩个对错——他只是觉得好玩。范靖的“格物四步”到了他手里,不过是给玩千里镜多添一个名头:谁说朕在玩?朕是在验物证理。这比他从前那些“斗鸡是习武备、游猎是练弓马”的说辞高明太多——因为范靖的学问不是野狐禪,是真能说得头头是道、人人都能验证的。

想到这里,王阳明索性铺开纸,给那个在岭南素未谋面的范举人写信。

信的开头很客气,无非是“久闻大名,无缘识荆”之类的套话。到了第二段,他便直入主题了。

“承友人寄示大著《格物小录》並千里镜之理,展读数过,钦佩无已。先生论格物四步,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皆有实证,皆有定法,使后学有阶可循,有途可遵。此先生之功,亦斯文之幸。先生论真知偽知之辨,谓未经亲验者终是偽知,尤为切中今人之病。”

然后他开始陈述自己的不同看法。

“然守仁愚见,有与先生不尽同者。先生之学,求理於万物;守仁之学,求理於本心。先生曰『验物证理』,谓验之於外物;守仁曰『致良知』,谓验之於本心之是非。此吾二人之所同,亦吾二人之所大异也。同者,皆主躬行实践,不主空谈;异者,先生躬行於外,守仁躬行於內。”

“虽然如此,先生之书读之,如见其人。虽与鄙见有异,然步步踏实、验而后信之旨,正是今日士林所缺。假以时日,先生之学必大行於世,而守仁之说亦將赖先生之詰难而益加密焉。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也。”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已经发白的天空。那只在院子里槐树上做窝的喜鹊已经开始叫了。他想了想,又把信纸拿回来,在末尾补了一段。

“会有一日,当与先生面论格物之义。彼此所见虽异,然求真之心则同。谨布鄙怀,惟希垂察。”

搁下笔,他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另取了一张纸,写给自己的同年——现任广东按察司僉事的刘禋。刘禋是弘治十二年进士,与王阳明同榜,两人在京时便相熟。王阳明在信中托刘禋差人將这封信送往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交给那位范先生。又附了几句,说这位范先生是自己近来读到其著作后极想结识的人物,若刘禋在广州有暇,也可与他往来论学,此人见识不凡。

把两封信都封好,他在信封上分別写了“广东按察司刘僉宪亲启”与“敬烦刘僉宪转交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范先生收”。然后吹灭了灯,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支千里镜,铜筒映著晨曦,泛出一层温润的光。再过些日子,皇帝还要召他进宫,问他对范靖学问的看法。到那时候,他今天的这些批註,便是应对的底稿。而给范靖的信,大约用不了多久,便能送到那个岭南的举人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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