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房屋低矮破旧,茅草屋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里有十几户人家似乎没有逃走。

但此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用木板钉死,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隨即被手捂住,变成闷闷的压抑呜咽。

汛长眼珠转了转,神色之间忽然变换了几下,隨即便听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上头命令,让我们协助马兵將明军驱离此村,然后占据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的兵丁们,声音忽然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但我怀疑,仍有明军藏在村子里,兄弟们,跟我搜!”

这话一出,兵丁们哪里不明白?

明军已经撤了,这村里剩下的全是百姓。这里现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又没有上官盯著,正是闷声发財的好时候。

兵丁们的眼睛都亮了,眾人七嘴八舌地应和著,刚才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贪婪的光。

汛长满意地点点头,当即点了十几个手下,让他们守在山村外围,负责放风站岗。

然后快速手一挥,带著剩下的人,呼啸著衝进了村子。

匡家劲被点名,留在了外围。

他靠著村口一棵大树,將藤牌放在脚边,刀横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回望著村子里的方向。

那里破门声此起彼伏。

他听见一扇扇木门被踹开,里面传来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声。

然后是狂笑声,叫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鸡鸭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哀嚎。

匡家劲回过头来。

他坐在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饼很硬,像嚼沙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隨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要黑了,西边的最后一抹红正在逐渐消失。

过了许久,村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一些。砸门声停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也少了,但女人的哀嚎声还在继续,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烛火,隨时会灭。

匡家劲把那没吃完的半块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

他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抽刀在手,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棵槐树,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对方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她一手捂著肚子,正在踉踉蹌蹌地正往村外跑。

此时此刻女人也看见匡家劲,便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救命……救命……”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喊哑了嗓子,“里边杀人了……人都被杀光了……救命……”

匡家劲只是看著她。

对方的手很凉,在发抖,她的眼睛很大,满是恐惧和哀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匡家劲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村內,村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再出来。

他回过头,看著那个女人。

女人察觉到他兵力的目光,身子一僵,手立刻鬆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著挤出四个字:“求你了,別……”

可话没说完,匡家劲便是一刀鞘砸了下去。

刀鞘砸在女人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缓缓闭上,身子一软,往下倒。

匡家劲隨即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拖著她往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什么人关注了。外围放哨的兵丁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吃东西、喝水、笑著聊天。

有人看见匡家劲拖著女人回来,咧嘴笑了几句。

匡家劲面无表情,把女人拖进了最近的一间院子。

院门已经坏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门框上。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石磨倒了,晾衣架断了,衣服散了一地。

堂屋的门敞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女人拖进堂屋,扔在地上。

而武岐山下,清军的主力营地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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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江南一带马国柱督標营等绿营兵劫掠成常態。而活跃在长江东南的张名振、张煌言明军是南明极少数军纪严明、不劫掠百姓的部队,形成强烈反差,因此二张才可一直依赖江南浙东復明义士。

《江南通志》:“顺治八年,江寧、苏州、常州三府,民逃田荒者过半,皆因营兵劫掠所致。督標营兵每至村落,名曰『征粮』,实则洗劫,男子被掳为奴,女子强征为妾,財物尽掠,房屋多焚。”

《南明史》:“清初江南绿营,以马国柱督標营为核心,其劫掠规模远超南明杂牌官军,且有组织、成体系,是江南百姓『寧遇海贼,不遇督標』的核心原因。”

《吴江县誌》“顺治十年,督標兵过境,索粮无度,不从者即杀。村民诉於县衙,县令曰:『督標乃朝廷精锐,吾不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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