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庭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孔有德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隨后孔有德开始收拾屋里的珍宝玩物,一件一件將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屋子中央。

直至金器、玉器、字画、古玩,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著那些东西,孔有德苦笑了一下。

若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那便一起烧了吧。

……

七月四日,午时。

武胜门。

明军架起云梯,开始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无数士兵沿著云梯往上爬,前面的掉下来,后面的立刻补上去。

城头上,清军拼死抵抗,箭矢、滚木、礌石不要命地往下砸。

可明军太多了。

终於,有明军士兵爬上了城头!

先只是一个,隨后很快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明军登上城墙,和清军展开肉搏。

就在这时候,城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孔有德的部將王允成成功被李定国策反,带著一群亲兵砍翻了守门的清军,从內打开了武胜门!

“明军进城了!”

“败了!”

城外的明军像潮水般涌进城门!

清军彻底崩溃!

有人扔掉武器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在抵抗,转眼间就被明军团团围住,隨即被乱刀砍死!

孔有德浑身浴血逃回自己定南王府里,他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隨即站起身,看著满屋的珍宝,又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那幅字,那是顺治皇帝赐给他的“定南王”匾额。

他点燃了火摺子。

火苗舔上那些珍宝,舔上那些字画,舔上那幅匾额。

火越来越大,越烧越旺。

孔有德站在火中,一动不动。

火光舔舐著他定南王府的樑柱,满城杀声轰然如雷。

孔有德將半生搜刮的金玉、珠玩、锦缎、宝器尽数堆在殿中,垒成一座刺目的宝山。

他额带箭伤,甲冑染血,拄剑而立,望著这堆曾最喜欢的俗世浮华,他忽然发出悽厉大笑,隨即喃喃自语道:

“某孔有德,辽东一卒,起於行伍。少隨毛帅,臥雪辽东,原想一刀一枪,搏个功名,留名青史。

奈何因为一只鸡,致使命运多舛,帅死军散,登州无路,吴桥一叛,身不由己,从此墮入万劫不復。

渡海归清,凭火器悍勇,南征北討,从恭顺王进封定南王,坐镇广西,手握生杀。这堆珍宝,是千里膏血;这顶王冠,是百城尸骨。世人骂我,某何曾不知!”

“这一生,先负毛帅,再负明,以同胞之血,换异族之荣,今日李定国破城,桂林倾覆,大势已去。”

话落,他拔剑在手,寒光映火。

“某负人一生,罪孽满身,今日自了,不劳敌手,后世骂名,也坦然受之!”

烈焰骤起,吞没宝山,也吞没了这位清廷的末路汉奸藩王。

只留最后一句,隨烟火散尽。

“来生不入乱世,不做將军,不做叛臣!”

孔有德本是辽东悍勇之士,早年投身东江总兵毛文龙麾下,以驍勇善战深得器重,被收为心腹义孙,赐名毛永诗,在皮岛一带屡挫后金,是明朝辽东防线的得力干將。

毛文龙被袁崇焕擅杀后,他顿失依靠,辗转投奔登莱巡抚孙元化,执掌精锐火器部队。

崇禎四年,他奉命驰援大凌河,行至吴桥遭遇大雪断粮,沿途州县闭门罢市、士绅冷眼相待,麾下士兵仅因偷食当地望族王象春家一只鸡,便被豪强逼迫处以“穿箭游营”的奇耻大辱。

一边是麾下为国赴死却饥寒受辱,一边是明末重文轻武、官绅欺压的凉薄世道。

走投无路的孔有德被部下裹挟譁变,发动吴桥兵变,事败后只能携红夷大炮与能工巧匠渡海降清,从此踏上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他降清后备受重用,隨清军入关南征,镇压抗清势力,受封定南王镇守广西,至此,他已为清廷卖命半生,再无退路。

顺治九年,这严关一战大败亏输,困守孤城后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路,最终手刃妻妾、纵火自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从抗金忠勇之將,到被逼投清的叛臣,再到穷途末路的藩王,一生皆被时局与抉择裹挟,终究在血与火中走向自我毁灭。

可嘆世道复杂,很多人也並非是非黑即白。

很多事情,也被模糊了善恶对错,只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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