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阵前
当陆安再度睁开眼时,脸上紧张之色褪尽,双目只剩决绝,再无胆怯。
他果断道:“传令下去,应旗!”
冉平高声应道:“遵命!”
“呜——”
將旗旁,號角声拔地而起,嘹亮的声音划破长空。
紧接著,战鼓急促擂响,嘹亮的天鹅號音悠扬迴荡,声震湘江支流西岸。
一丈九尺的总兵大旗率先上下摇动,发出应旗指令。
紧接著,各千总部、下属各局司的认旗也依次竖起,迎风招展。
更下级的队旗也一层层在晴空下展开,上下摇动回应,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旗帜在坡地上起伏翻涌,交织成海。
各旗队立起那面緋红色的队旗,无数赤武营士兵手持各自武器,迅速向本队队旗下聚集。
赤武营將旗下奔出眾多传令兵,往来穿梭於各层级行伍之间。
命令层层传达,將旗对千总、千总对把总、把总对百总、百总对旗队长,旗队长再对麾下伍长和士卒,进行著最简短的战前简述。
刀盾手將藤牌从身边提起,左臂穿过挽手,握紧,盾面朝前。
长枪手双手握枪,枪桿斜指天空,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火銃手端起鸟銃,最后检查火绳是否燃著,火药池是否盖紧,铅子是否装好。
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猎猎隨风狂舞,只有士兵们兵器碰撞的声音,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陆安站在坡顶,望著自己一手拉起来的这支军队,望著这赤色长龙趴在坡地上,望著这密密麻麻的旗帜在风中翻涌,感慨万千。
对面,清军的鼓声还在响,队伍还在逼近。
不到二里了。
陆安扭头转向冉平:“阿平,跟我来。”
冉平一愣:“公子要做什么?”
陆安惨然一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他说:“今日之后,这里很多人都会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可能回到夔东,就让我……最后与他们说说话吧。”
冉平默然。
亲兵牵过马来,陆安翻身上马,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朝坡下衝去。
身后,十余骑亲兵紧紧跟隨。
陆安策马从千总一部和千总二部的缝隙中穿过,衝到了阵前。
他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前,沿著阵线从东往西奔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游弋在西翼的骑兵和夜不收也看见了,纷纷勒住马,朝这边望过来。
两千七百多双眼睛,注视著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
陆安勒住马,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稚嫩,有的沧桑,有的带著汗水和尘土,有的还喘著粗气。
他看到他们身上的布面甲,这些崭新甲冑被每个士兵爱护得很好。他看到士兵们手里的刀、枪、銃,都被他们握得紧紧的。
陆安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坡地上百步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更远的地方,声音则隨著身旁亲兵往来传达。
“诸君!我方才站在坡顶上,往南边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每个人都热切地看著他们的统帅,鸦雀无声。
陆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看到了满人的狗!看到了一群狗汉奸!”
“满人有多少?关外的满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有没有咱们四川一府的人多?有没有湖广一府的人多?!”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大家都知道满人不多,男丁不过十万,全族男女老少也不过三十万。
“那建奴本为辽东蛮荒小虏,人丁稀寡,不过区区数万韃虏,竟敢窃我中原、踞我京师!
如今他们杀累了、抢饱了,早已躲在京城深处,坐享从我大明子民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锦衣玉食,安享富贵,连刀兵都不愿再碰!”
胯下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陆安稳住身子。
“孔有德是什么东西?明朝的叛將,登州的逃兵!他带著一帮汉奸,投了韃子,认贼作父!现在他的兵就在那边!”
“他们跟咱们一样,生在汉家,长在汉家,吃著汉家的粮食,喝著汉家的水!可现在,他们为了一己功名、半点富贵,便甘做建奴的狗!
他们愿意屈身事虏,背弃祖宗,残害同胞!建奴都已倦於杀伐,躲起来享福,唯有这些奸贼,依旧穷凶极恶,为虎作倀,挥刀向我汉人百姓,助外族屠戮我山河!
就为了能让他的韃子主人赏他们残羹剩饭!赏他们几亩地!赏他们一条狗尾巴拴著!”
“今日!你我列阵於此!便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剃那猪尾巴一样的辫子!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妻女被韃虏糟蹋!是为了不让咱们的田地被韃子圈走!”
“我汉家男儿站在这里,值此神州陆沉之际,自当提剑驱逐建奴!站在这里!更是为了,驱逐韃虏!还我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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