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未时初刻。

双桥村以北六里,湘江支流源口村河段。

贾通天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黑泥顿时蹭了半脸,他也顾不得去擦,继续扯著嗓子朝河面上吼:“快!快!把那一根再往前递!对!架上去!”

源口村原本的木桥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河中立著的几根焦黑的桥桩。

显眼,清军在此沿著这湘江支流布防,提前放火烧了桥面,木料大多化为灰烬,只有半截桥桩还立在水中,但也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但对贾通天和他新组建的土营来说,不是问题。

数十个土营兵光著膀子,扛著刚从岸边砍下的松木桿子往河边跑。

这些土营大部分都是岳州从辅兵里边招募的砍过柴伐过木的,剩下都是跟他刨过坟的“摸金校尉”。

刨坟的会看土质,伐木的会看木性,贾通天觉得这两样本事凑一块儿,修桥铺路正合適。

“哎呦!搭跳板!搭跳板!”

贾通天跑到河边,一脚踩进水里,指著那几根残桩:“麻九!桩子上架横樑,横樑上铺木板,木板钉死了,再用藤条捆一道!”

满脸麻子的汉子光著膀子从水里冒出头,嘴里叼著一把斧子,呜呜应了一声。

他是贾通天在的老伙计,真名早没人叫了,都喊他“麻九”。

前几年他跟贾通天刨过一座前宋的坟,没刨出啥值钱玩意儿,倒刨出一把铁斧,麻九当宝贝留著,说这是“宋朝的斧子,砍人砍东西都有煞气”。

这会儿那把宋朝斧子正派上用场。

麻九爬到桥桩边,身子往上一窜,两腿夹住木桩,挥起斧子就往横樑上砍,说是砍,其实是修,把搭上去的松木桿子砍出一个凹槽,好卡在桥桩上头的凹口里。

“快!快!”贾通天站在岸边,隨时在扭头往回看。

河岸东边,赤武营千总一部的战兵正在列队。

一水的赤色布面甲,铆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火銃手把銃扛在肩上,刀盾手长枪手也在有序列队等待。

他们是第一批过河的部队,此刻都在东岸等著桥修好。

千总部一个把总急匆匆跑过来,冲贾通天一抱拳:“贾参將,还得多久?”

“马上!马上!”贾通天嘴上应著,心里骂娘。

他转身朝河里吼:“麻九!好了没有!”

“好了!”麻九骑在桥桩上,朝岸上挥手,“铺板!”

土营弟兄们扛著木板往河里冲。木板是从岸边村里几间废弃的民房拆下来的,门板、床板、甚至还有半扇猪圈的木柵栏,能拆的全拆了。

木板往横樑上一铺,后头的人跟著钉钉子,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间距小点!別留缝!”贾通天跑上刚铺好的桥面,一脚一脚踩过去,先试稳不稳。

桥面只有一丈多宽,能並排走八九个人,底下的横樑隨著脚步微微颤动,但还算扎实。

他走到桥中央,往下一看,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齐腰,但若是涉渡,河底全是烂泥,步兵穿著甲冑趟过去,陷进去就別想出来。

前头有人喊叫,贾通天抬头,西岸那边,几个土营弟兄正把最后一道藤条捆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藤条是刚从山上割的,青绿色,还带著叶子,捆在石头上绕了三道,又用木棍绞紧。

整座桥就这么修復成了,几根烧焦的桥桩作支撑,上头架著湿漉漉的松木横樑,横樑上铺著杂色木板,木板用铁钉和藤条固定,晃晃悠悠地从东岸连到西岸。

“过桥!过桥!!”步兵把总瞧见土营这头好了,立刻回头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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