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瞒天
书童此刻终於跟上了文安之的思路,但又生出新的疑问:“可若他真是宗室,为何不肯对先生您直言呢?先生您已如此坦诚相告自己忠心赤胆……”
文安之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行歪扭却力透纸背的字上———“內斗就要亡国,奈何亡国也要內斗。”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慨嘆。
“原因,或许就在他写的这句话里。”
“如何解?”
文安之缓缓道,“两种可能,其一,他或许是远支宗室,自觉身份於復国大业助力不大,说不说皆可,故不欲多言。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许他真是定王,或另一位身份敏感的宗室,故而他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了太多因『正统』之名引发的內斗分裂。
比如弘光与潞王之爭、隆武与鲁王之爭、乃至如今永历朝內永历帝与『监国』鲁王旧部、与孙可望之间的微妙局面……
所以他怕了,他怕一旦自己身份坐实,立刻会成为新的漩涡中心,引发永历朝廷內部、乃至夔东诸將与西营之间新的分裂爭斗,反而削弱抗清力量。
所以,他寧可隱姓埋名,甚至不惜写下这手拙字,或许也是暗示自己『不堪大任』、『並非那个合適的人选』?毕竟,皇子岂能不通文墨?他是在刻意淡化自己的『威胁』。”
书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竟是想避免內斗!”
文安之嘆息一声,既有讚许,也有深深的忧虑:“此子心性,確有可贵之处,识大局,知利害,听闻其保靖、容美所作所为,更是有勇有谋。
然,他还是太过年轻,太过理想了。在这乱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你不亮明宗室旗帜,如何名正言顺地凝聚四方人心?如何让这些各有盘算的夔东诸將真正合力?”
他走到案前,手指轻叩桌面,思绪飞转。
他来夔东虽时日不长,但已敏锐察觉夔东十三家联盟看似一体,实则內部派系复杂,其中便有原大顺军、大明官军、地方武装、土司兵。
其各有山头,粮餉匱乏,与永历朝廷联繫薄弱,主要靠忠义与共同抗清这一目標来维繫。
若无一面足够分量旗帜,很难將他们真正拧成一股绳,形成持续的抗清合力。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文安之心中逐渐清晰。
“大厦將倾,独木难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文安之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为了抗清大业,为了这残存的一丝大明国运……老夫今日,便要做一回欺瞒天下之人了。纵使日后真相大白,千夫所指,亦由我文安之一人承担!”
他看向书童,目光炯炯:“去,即刻请皖国公过来一趟,便说……老夫已有定论。”
书童心领神会,肃然应道:“是,先生。”隨即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体纯匆匆赶来,他一进门便急切问道:“文督师深夜相召,可是……陆公子身份之事,已有確论?”
文安之转过身,脸上带著激动的表情,他字字清晰道:“皖国公,诸位將军保全之功,於大明社稷,功莫大焉!皇子……歷经磨难,幸得保全,实乃列祖列宗护佑,大明国运未绝之兆!”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
刘体纯闻言瞳孔骤缩,呼吸也瞬间粗重起来,巨大的喜悦衝击著他,连带著声音都有些发颤。
“督师!您是说,陆公子他……他千真万確,就是烈皇帝的……这个……”
文安之抬起手,示意他稍安,神情转为极其严肃:“然,皇子有言,亦合吾意。如今国难当头,清虏环伺,我大明最忌再起內爭,以免重蹈覆辙!
二殿下之意与我不谋而合,其身份暂不宜公开宣扬,以免树大招风,引来清廷全力绞杀,亦免朝中再生无谓波澜,徒耗抗清心力。
当前我等第一要务,乃是凝聚夔东人心,整军经武,以图復起!此事,你知我知,你等夔东核心將领知即可,万不可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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