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田子听刘义真將此前与段宏的那番推演一五一十地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许久后,他才双眼圆睁,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倘若说这番话的是旁的什么人,沈田子大约会当场骂回去——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对著他这种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將纸上谈兵,这不是笑话是什么?可如今,他们脚底下这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南堡里,竟是千真万確地刨出了马骨、粪便和篝火的余烬……

那么,倘若刘义真的推演全部属实——赫连勃勃的杀招当真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一支藏在暗处的偏师,一把从背后捅过来的刀!那如今他们提前窥破了这步暗棋,便不再是危局,而是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沈田子眼中爆发出光芒。他打了半辈子仗,太清楚这种机会意味著什么了!机会到了眼前,若是因为胆怯或猜疑而白白放过,那是要遭天谴的!

可眼下唯一要掂量的事——便是信不信刘义真。

即便这一路下来,刘义真在咸阳遇伏后不慌不乱、回城之后雷厉风行地布置防务,確实让沈田子对他有了不小的改观……可改观归改观,这远远还不到能让他將身家性命和麾下將士的前途尽数託付给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地步。

军国大事,生死存亡,在这种事上沈田子从来只信自己的经验与判断,绝不会轻易听人摆布。

可眼下,他看著那些白森森的马骨,心头的天平却在一点一点地倾斜。他沉默了。

“沈將军,”刘义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那声音並不温柔,甚至因为连日奔波、许久不曾饮水而变得乾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在摩擦。可这並不悦耳的声音传到沈田子耳中,却比任何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都更贴近心坎——

“如今的局面,其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算我料错了,那支偏师並不存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白白耗费了些军粮,空跑了一趟。粮草没了可以再运,力气花了可以再养。可若是敌军当真来了,那將军立下的功勋……”

刘义真没有把话说完,可却比说完更有份量。

沈田子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不是刘义真,而是太尉刘裕!

对啊。就算不来,能有多大的损失?沈田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犹疑有些可笑。

他是沙场宿將,打了一辈子仗,自知从来没有打过一场万无一失的仗。他用兵向来勇猛果决,青泥之战敢以数百人衝击数万秦军,靠的就是一股魄力。如今怎么反倒在一个少年面前畏首畏尾起来了。

他猛地將拳头一攥,骨节捏得噼啪作响:“好!那就即刻撤军,去渭水边上等著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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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座破败的废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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