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自跑一趟,將这两封信送到咸阳和长安。”

“这一封给沈田子,告诉他——他若是在军国大事上还存著这等小人心思,继续作梗断我军粮,那不必等赫连勃勃来攻,我先回去斩了他!”

“另一封呈送主公,沈田子的罪状与祸国殃民的用心,我在里头写得明明白白的!倒要让主公明白,这些南人都是什么齷齪心思!”

王康接过信来,低头一看信封上那凌厉得几乎要刺破纸背的字跡,心里便是一跳。

他虽没有拆开细读,但只凭兄长方才那番话,便已能想见里头是怎样一番措辞。他的脚步没有动,反而缓缓垂下了双手,將那两封信贴在自己胸口,低声道:“兄长,这两封信,我不敢送,也不能送。”

王镇恶几乎被他气笑,指著王康的鼻子问道:“如今是那帮南人不顾军国大事,肆意断我军粮!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兄长自然没有错。”王康抬起头来,目光里带著深沉与苦涩,“可这世上的许多事,哪里是用对错两个字就能说得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再度想起刘义真之前在咸阳门口给他说的话。

“兄长应当也察觉到了,”王康的声音平静而克制,“自从兄长抢先攻入长安,拿了那灭国的头功之后,那些南人將领便对兄长的態度有了变化。灭国之功,自古便是不赏之功。钟会旧事就在跟前,难道兄长忘了吗?”

王镇恶眉头紧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旁人怎么想,我管不著。但你是我胞弟,你是知道我的——我王镇恶断然没有钟会之心!”

“我自然相信兄长。”王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能听见,那声音里有信任,也有恳求,“可旁人呢?那些南人將领呢?沈田子呢?他们会相信吗?今日扣军粮不过是个开始,兄长若是將这两封信送出去,可就是火上浇油了啊!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扣粮不扣粮的事了,那是真的要兵戎相见的。”

王镇恶一时语塞。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无需看旁人脸色,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终究不是蠢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换了一个说法,语气已经比方才软了几分:“至少主公还是信任我等的。他亲自为祖父立祠,总不可能疑我。”

“安西將军確实信任兄长。”王康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加恳切。

“可安西將军毕竟年幼。兄长难道以为沈田子那些人当真会对他唯命是从吗?莫说他们,便是自詡忠臣的兄长,若是战场上突然后方一道命令传来,兄长难道不会以安西將军年幼无知的心思拒了吗?”

王镇恶顿时语塞,同时心里也烦躁起来。

王康沉声道:“兄长,忍这一次吧。”

“不为別的,单单是为了报还安西將军给祖父立下祠堂的恩情,也不该將这信给发出去。”

王镇恶那张白净的面孔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若是换了平时,换了旁的事,以他那刚硬如铁的脾性,这口气他是断然咽不下去的。可王康提了刘义真——这让王镇恶不得不犹豫一番。

“也罢。”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怒气与委屈一併吐出去,“看在主公的份上,这次便不与他沈田子计较了。”

他將那两封措辞凌厉的信从王康手中抽回来,隨手丟进了案旁的炭盆里。火舌舔上麻纸的边缘,墨跡在火光中扭曲了几下,便化作了灰烬。

他背过身去,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只是比平日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给后方的回信,便由你来写。可需记得告诉他们——新平扼守岭北咽喉,若是我这里真的断了粮,赫连勃勃又恰好在这时候来攻,那关中恐怕就要横遭大祸了!”

王康闻言,悬了多日的那颗心终於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这笑容还没能在脸上掛多久,便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帐中。那斥候满身尘土,面色惨白,单膝跪地时盔甲上的冰凌碎了一地,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惊惧。

“將军!北方急报——赫连勃勃亲率大军,正往此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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