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道,市川老师很少夸人。那句“你是认真的”,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
他又想起老师告別时拍在肩膀上的那一下。力度很大,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比任何话都重。
现在老师要去坎城。不是为了片子,而是为了他。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清瀨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佳奈子。
“餵?欧尼酱?”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吃东西。
“佳奈子,妈呢?”
“妈在厨房。你等一下——”她大喊了一声,“妈!欧尼酱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很快,带著小跑的、围裙擦手的窸窣声。“清逸?”
“妈,我跟您说个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的片子入围坎城了。”
“入围?就是......选中了?”
“对。五月份要去法国参加电影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孩子他爸!快来!清逸的片子要去法国了!”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问了一句什么。母亲说了几句,电话那头一阵响动,然后父亲的声音接了进来。
“清逸。”
“爸。”
“什么时候走?”
“五月份。”
“嗯。”父亲顿了一下,“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的。”
“嗯。”又是一顿,很短,“你妈有话跟你说。”
电话又回到母亲手里。她的声音带著笑意,也带著一点哽咽:“清逸,妈妈真为你高兴。你自己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妈,我会的。”
佳奈子在旁边喊:“欧尼酱,你要上电视吗?坎城是不是有红毯?电视里那种?”
“听说会有,到时候可能你还会在电视上看到我。”
“那你记得穿好看一点!別平时那样就去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同学炫耀这是我欧尼酱!”
藤原清逸笑了笑:“知道了,肯定会穿的板板正正。”
掛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把要办的事列了一个清单。
签证。护照有效期。机票。礼服。导演阐述的法语翻译。字幕文件的最终確认。放映用的胶片拷贝——这个卡斯教授会处理,但他需要跟学校的胶片实验室確认。还有,要给明菜写信。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明菜,我的片子入围了坎城。五月去法国。回来给你带礼物。”
信封好,贴上邮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洛杉磯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下来。
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封白色的入围通知。右上角那片小小的棕櫚叶標誌,在檯灯下泛著淡淡的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法国驻洛杉磯领事馆。排队的人不多,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接过他的护照和邀请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是导演?”
“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翻了翻文件,然后抬起头。
“签证下来需要一周。加急的话三天。你选哪个?”
“加急。”
她点了点头,盖上章。递迴护照的时候,笑了笑。“恭喜你。”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谢谢。”
走出领事馆,阳光很好
深吸一口气,往学校走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剧照拍了三组。一组是男主角的特写,一组是片场的工作照,一组是藤原清逸自己的肖像——穿著深色毛衣,抱著手臂,安静地看著镜头。
海报採用男主带著眼镜按门铃那一幕
导演阐述写了一周。英文版写完,法文版找了系里一个法国留学生帮忙翻译。
礼服是在比弗利山庄一家定製店做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结。裁缝是个头髮花白的义大利人,量尺寸的时候问他:“你是演员?”
“导演。”
“这么年轻的导演?”
“嗯。”
裁缝笑了笑,没再问。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藤原清逸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需要带的文件摊了一桌。护照、签证、邀请函、机票、酒店预订单、剧照、海报、导演阐述、胶片拷贝——
他把胶片拷贝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不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用衣服裹好。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洛杉磯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好莱坞山上的標誌灯还亮著,像一颗钉在城市额头上的星星。
再过几天,就要去坎城了。
他想起明菜信里写的那句话——“你一定会成功的。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但至少,他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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