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一下磕得不轻,额上那块血痂又裂开了,鲜血从白布的边缘渗出来,顺著额角的弧度往下淌。

“臣自知罪该万死!私窥天子手詔,乃是死罪!臣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明察——臣此举,实非出自私心,乃是不忍见陛下一时衝动之下,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著,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御座之上,刘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听著王甫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坠马,散落,无意间看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甫说的最后那句话——不忍见陛下一时衝动之下,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如果不是王甫坠马,如果不是奏疏从怀中跌出,如果不是王甫无意间看到了批覆——那捲奏疏此刻大概已经送到了张奐府上。张奐看到那两行硃批之后会怎样?刘宏不敢往下想。张奐这种脾气刚烈的老將,看到第二句批覆,恐怕当场就要撞柱。到那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当今天子用一句话逼死了一位名震天下的边將。

刘宏的后背微微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办了一件蠢事,一件无论怎么补救都补不回来的蠢事。

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靠在御座上,手指继续不紧不慢地敲著案面,目光从王甫身上移到曹节身上,又从曹节身上移回王甫身上。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这么说——”

他的语调很平淡,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朕倒是要谢谢你及时发现了朕的过错了?”

王甫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淌了满脸,“臣乃是陛下家奴,何德何能敢当陛下一声『谢』字!臣私窥天子手詔,终究是犯了大罪!臣不敢求饶,只求陛下念在臣往日的微末功劳上,饶老奴一条死罪……”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句子,只是伏在地上,肩头一下一下地耸动著。

刘宏没有说话。他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甫,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站在王甫身后的曹节。

曹节从进殿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他只是垂手立在王甫身侧,微微躬著腰,姿態恭谨得像一尊雕像。但刘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躬身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刘宏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捲摊开的奏疏。竹简上的字跡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墨痕。

他用指尖敲了敲竹简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让。”

张让往前跨了一步,躬下身去。

“去,把张奐的奏疏拿过来。”

张让应声而去。曹节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王甫伏在地上,肩头的颤抖似乎轻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拿耳朵紧紧追著殿中的动静。

刘宏靠回御座上,目光从殿顶那排铜铃上扫过,最后落在面前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御案上。案上堆满了奏疏,青的白的,卷的散的,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他盯著那座山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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