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格正毫不留情地把一个犯了三次同样错误的新兵从地上拽起来,用他那被战火熏得嘶哑的嗓子吼道:“站起来!敌人不会因为你摔倒就放过你!再来一遍!”那新兵咬著牙,脸上没有任何怨言,只是重新握紧了训练武器,眼中燃烧著与雷霆战士別无二致的执拗。

巴雅尔从另一侧踱步过来,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那只因旧伤而微微下垂的左耳丝毫没有影响他机警如鹰的目光。当吴岳的视线与他对上时,他只是微微頷首,那张被战火雕刻得分外冷硬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只有生死弟兄之间才能读懂的暖意。

宝力德正蹲在一个完成训练的阿斯塔特新兵面前,用手指在地上划著名格挡时的角度与发力时机,嘴唇翕动,神情专注而认真。作为第六突击队资格最老的老兵之一,他有著一种沉默的威严,言出必行,行必有果。

郎日德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他只是站在训练场的一角,偶尔出手纠正一个动作,更多的时候只是用那双似乎永远半眯著的眼睛,审视著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新兵。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象徵——象徵著从最黑暗的岁月中存活至今的、不可摧毁的力量。

在那些新兵之间,吴岳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赫克托正站在前列,浑身肌肉紧绷,正按照巴雅尔的口令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站姿。而海都站在另一侧,仰著头,正认真倾听一位雷霆战士老兵的讲解,手中训练武器微微扬起,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眼前那一件事。这两名最后加入队伍的雷霆战士新兵,额头上的汗水比其他阿斯塔特更加密集——因为他们被要求以更高的標准来完成每一项训练。

“全体注意——集合!”

铁牙的吼声如同一记炸雷在训练场上空爆开,压过了所有声音。

两百名阿斯塔特新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中央集结。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匯聚成一声沉闷的轰鸣。吴岳的雷霆战士老兵们则从各个训练区域大步走来,他们高大的身影在队列中如同鹤立鸡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岁月与战火刻下的痕跡,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短短三十秒,三百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吴岳面前。

吴岳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从队列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新兵们的脸上带著年轻的坚毅,老兵们的眼中则是淬火后的沉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在同一个方阵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在队列的正前方停下。沉默在训练场上蔓延,只有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响打破寂静。

“我叫吴岳。”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柄钝刀缓缓划过磨刀石,低沉而有力,“你们可以叫我队长。你们也可以叫我老东西——等你们活著打完三场硬仗之后。”

队列中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但吴岳看到,有几个阿斯塔特新兵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从那些阿斯塔特新兵的脸上掠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们是天生的战士,是基因工程的完美產物,是帝皇亲手设计的杰作。你们在训练场上表现的每一项数据都在告诉你们——你们已经是合格的士兵了。”

他顿了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放屁。”

这两个字砸在队列上空,像两块沉重的铁砧。站在前排的赫克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们確实优秀。”吴岳的声音恢復了平淡,但那种平淡之下,仿佛有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在翻涌,“你们的射击数据、你们的反应速度、你们的战术推演成绩——无可挑剔。但优秀不是强大。就像一个铸得再完美的剑胚,没经过淬火,就是一块废铁。”

他的目光越过新兵,落在那排雷霆战士老兵身上。铁牙正在角落里朝他微微点头,嘴角掛著那副“我就说嘛”的表情。

“这些站在你们身边的老兵,他们有的来自最初与我一同加入第六突击队的那批人——”他的手指向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五个人在他目光扫过时不约而同地站得更加笔直,“有的来自巴彦之前小队和泰赤乌之前小队的倖存者——”他看向站在前排的两位副官,巴彦微微頷首,泰赤乌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还有的,是从铁砧战役那场地狱中生还的其他小队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踩在无数敌人的尸骨上向帝皇的旗帜宣誓忠诚。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你看不到明天的黑夜里,咬著牙等到了天亮。而现在——”

吴岳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回落,却比方才更有力量。

“现在,帝皇把你们交给了我们。把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交到了我们这些註定要被淘汰的老东西手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意味著什么,你们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这意味著,帝皇信任我们。”吴岳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炽热的执拗,“也意味著,你们身上有某种值得他信任的东西——还没有被证明。”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指向泰拉那永远灰黄色的、被无尽战火薰染的天空。

“外面就是战场。不是训练场,不是推演室,是战场。那里没有命中率统计,没有安全线,没有休息时间,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只有活下来,或者死。而你们——”他的目光如刀,“將和我们一起踏上那片战场,作为同一个小队、同一个中队、同一个连队的战士。为了帝皇和人类战斗。”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给每一个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反而带著一种奇怪的自嘲。

“说实话,在回到这里之前,我还在怀疑帝皇的决定。雷霆战士和阿斯塔特混合编组?让一群註定淘汰的老兵和一群崭新的新人並肩作战?这到底是在帮你们成长,还是在给我们一个体面的告別?”

巴彦站在队列中,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看到你们之后,我忽然明白了。”吴岳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帝皇从来不缺士兵。帝皇缺的是——能在黑暗里坚持到光明的战士。”

“而我们,”他指著自己的胸膛,又指向那些雷霆战士老兵,“我们这群老东西,別的本事没有,就只会这一件事——在黑暗里坚持。”

他放下手,重新面对队列,声音忽然拔高,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在乎你是雷霆战士还是阿斯塔特,我不在乎你的基因里刻了多少天赋。我只看一件事: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你能不能把身后的兄弟当成自己的命,把人类的未来和帝皇的理想当成生命的意义——去守护。”

他的目光扫过赫克托和海都的脸,在赫克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所有人。”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终焉之战就在前方。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活著打完这场仗,然后活著回来报名接受成为阿斯塔特的改造。明白了吗?”

“明白!”三百道声音匯聚成一声惊雷,在训练场上空炸响,震得远处的旗杆都似乎微微颤动。

铁牙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吴岳身侧,压低声音说:“我就说你不会丟下我们。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了,签个名就行。”他顿了顿,朝那些阿斯塔特新兵努了努下巴,声音里带著一种老兵特有的、复杂的骄傲,“好好练。说不定真有那么几块能练成耀金。我早就看那些高傲的身著耀金动力甲的禁军不爽了,对帝皇的忠诚——我们从来不说,但是我认为不会比他们差多少。”

吴岳接过笔,在那张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申请表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灰黄色的天空,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铁牙。”

“嗯?”

“召集赫克托、海都,还有巴彦和泰赤乌。”吴岳把表格递还给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战前最后的战术推演,今晚进行。我要確认每一个人的位置。”

齜牙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铁牙,转身大步离去。

吴岳站在原地,训练场上的风卷过他的披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髮。他听到了身后正在解散的队列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听到了巴雅尔开始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对著新兵们发號施令,听到了宝力德不紧不慢地指责某个新兵刚才集合时脚步慢了半拍。

他听到郎日德走到他身后,用那惜字如金的方式说了四个字:

“他们不错。”

吴岳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他攥紧了拳头,那封刚刚签下的申请表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向指挥室走去。

终焉之战,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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