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类之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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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马拉开波湖。
吴岳的灵魂自那不可言说的癲狂之境中猛然抽离,如同溺水者终於被拖出深海的泥沼。他睁开双眼的瞬间,虹膜深处还残留著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非物质的幽光。他剧烈地喘息著,肺部重新吸入现实世界那混合著油污与工业废气的、熟悉的空气,竟觉得无比甘甜。汗水浸透了他的粗麻训练服,勾勒出雷霆战士那远超常人的、肌肉虬结的轮廓。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静立在一旁的阿兹拉尔,眼神中带著一种刚从噩梦中醒来,看什么都有些不真切的审视感,隨即扯出一个有些沙哑的笑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揶揄与庆幸:“如果不是在亚空间中我確认你是一名人类,我简直要怀疑你是某位黄金大只佬。”
阿兹拉尔站在几步开外,如同一块被岁月反覆冲刷的礁石。他並没有因为这句大不敬的玩笑而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抬起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灰色眼眸,扫过吴岳还有些涣散的瞳孔,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没有看到金色的存在,那说明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灵能者。”他顿了顿,仿佛要確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吴岳的灵魂深处,“对亚空间要永远保持谨慎与敬畏——不管你有著怎样的力量。”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被永不停歇的闪电风暴笼罩的浑浊天空,背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像是在拨弄看不见的念珠。“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全知全能。”他的语气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真理。
隨后,他侧过头,留给吴岳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嘴角似乎勾起了极淡的弧度,那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种目睹同类悲剧后的悲悯,“何况你只是一只被关注著的特殊的蚂蚁。”
吴岳的心臟猛地一缩,不是因为被轻视,而是因为那个词——“关注”。他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紧盯著老师的背影,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一直被祂关注著吗?”声音里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阿兹拉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頷首:“你的灵魂被他关注著,不然我怎么可能做到保护你在亚空间中试探,进而隱瞒祂们的目光?”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著金属与臭氧的刺鼻气味,吹动了吴岳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那具两米多高的身躯充满了压迫力,但他的神情却异常郑重,宛如一个刚刚拿到第一把剑的学徒:“我之后需要做什么?”
阿兹拉尔终於转过身,正视著他。老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那些正在灵魂深处缓缓闭合的裂隙。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的灵能训练窗口期已经关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凝视著无尽的深渊,“继续下去,关注到你的就不仅仅是那位了。”
吴岳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乾涩的音节:“所以······”
“所以以后只能你自己走下去。”阿兹拉尔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那是五千多年时光中积累的、无比稀薄的耐心与期许。他上前一步,异常有力的手,拍了拍吴岳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手臂,“你已经在这个珍贵的窗口期学会了灵能的运用,之后需要时间的积累才能让技巧更加纯熟。”他收回手,重新负於身后,语气转为严厉的告诫,“仪式同样可以增强灵能,但是不要轻易使用,越是强大的仪式越要付出越多的代价。”说到这里,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幸运的是,你有著充足的时间。”
“我有充足的时间?”吴岳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他苦笑一声,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能轻易撕裂钢铁的手掌,然后猛地攥紧,抬头直视阿兹拉尔,眼中满是灼人的坚定与不解,“阿兹拉尔,你和我都清楚我现在只是一个『短命的』雷霆战士。哪怕是我挺过了之后的二次改造,时间依旧不会太长。”他的语气变得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像是要逼老师收回那句不负责任的安慰,“你清楚我绝对不会使用那些噁心的伎俩延长自己的寿命。”
阿兹拉尔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等到吴岳说完,他才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五千年的沉重。
他抬起手,指了指吴岳的心臟位置,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並不是你想的那样。还记得你曾经的基因检测报告吗?”他顿了顿,观察著吴岳的表情变化,“你的线粒体端粒损耗的速度明显比正常人更慢,这证明了你具有『永生者』的某些特质。”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不知是嘲弄还是欣慰的微小弧度,“感谢黄金时代人类的伟大吧,神圣泰拉总是不缺乏黄金时代优秀的人类基因。”
吴岳愣住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关於未来的所有既定规划。永生者?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从震惊逐渐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也更加郑重:“所以不管我能否成为阿斯塔特,我依旧有足够的时间来为了人类奋斗?”
阿兹拉尔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死寂的湖面。湖底的排放口正汩汩地涌出黑色的水流,在水面扩散成一团团扭曲的污跡。他突然说出了一句与导师身份极不相称的、粗俗而精准的比喻,声音里带著一种自嘲的苍凉:“至少你在粪坑中蝶泳的时间不会比我更短。”
吴岳这次没有笑。他看著老师的背影,仿佛能透过那层苍老的表象,看到那漫长生命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孤寂。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的一个问题:“你活了多久了?阿兹拉尔,我的老师。”
阿兹拉尔没有转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声和远处沉闷的雷声在提醒著时间仍在流逝。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五千多年。”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样没有使用亚空间的力量。”
吴岳沉默了。五千年的孑然一身,五千年的坚守与目睹,这早已超越了任何荣耀与传奇,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诅咒。他缓缓低下了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诚的敬意与悲悯:“还真是漫长的诅咒。”
阿兹拉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重复著吴岳的话,声音比之前更为沙哑:“没错,漫长的诅咒。”他抬起头,望向那被工业烟尘遮蔽的、永远灰濛濛的天穹,仿佛在凝视著整个人类命运的缩影,“所以哪怕是只给人类的灵魂一个亚空间之中的棲身之所,对这个宇宙中的人类而言也是一种救赎。”
吴岳沉默了。
他缓缓挺直了脊樑,雷霆战士那庞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污浊的湖泊,扫过远处那些如同墓碑般的精炼厂废墟,最后落在了阿兹拉尔那年轻却饱经沧桑的背影上。他抬起手,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膛,心臟在肋骨下有力地、坚定地跳动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仿佛要压过那湖面上永不平息的狂风。
“我忠诚於人类,並不忠诚於任何个人。”他的眼神清澈而狂热,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的忠诚无需多言,因为它不是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假如有人以为我效忠於暴政,那么我只能说抱歉,因为『暴政』的存在与我有著同样的目的。”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假如有人以为我过於理想,甚至勇敢得有些鲁莽,那么我会告诉他,如果没有理想、没有勇气,没有任何人能够坚持下去。”
他抬起头,迎向阿兹拉尔终於转过身来的、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仿佛要將这句话刻进自己的骨髓,也刻进这片绝望的土地:
“我始终认为:绝望是这个宇宙的本质,而勇气则是人类的讚歌,希望则是绝望中最为耀眼的光芒。”
说完,两人四目相对。风在他们之间呼啸,带著末世的苍凉与工业的腥臭,但在那沾满油污的湖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比那永不停歇的闪电,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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