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读书人若见此而不言,岂不是失了持礼辨俗之责?”

这话一落,席间登时应和了数声。

“薛兄此言甚是。”

“我近来也听见好些荒唐话,什么求圣祖保佑秋闈得中,实在不像。”

“祖宗之祀今若流於货利私愿,確是失其本意。”

一时之间,话头像被人有意推开,越滚越大。

有人说近来城中神怪风气太盛;有人引《论语》“敬鬼神而远之”。

还有人拿景灵宫冷庙忽热做例子,暗讥“皇家一旦出面,连鬼神也要讲势”。

这最后一句说得像玩笑。

可席间还是有几人神色一变。

这已不止是在论景灵宫了,而是在借景灵宫刺宫中。

韩宗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正待岔开两句,却见薛彦平仿佛全然不觉,只抬手止住眾人,神情益发从容。

“诸君所言,也未免太急。”

“我倒不是说景灵宫不可祈福。天子有疾,百姓焚香祝告,本是忠厚之心。只是这忠厚之心,若无人替它正名分、定界限,久而久之,忠厚便会变成纷乱,祈告便会变成杂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缓缓拋出一句:

“今日不如就以『景灵宫祈告,合礼乎』为题,请诸君各言其是。”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不说“该不该拜”,只说“合不合礼”。

一旦入了“礼”字,话便从市井閒谈转入士林公论,谁若再只拿“显灵”“感应”来答,立刻就要落了下乘。

席间隨即便有人抚掌道:“这个题好。”

一人一句,像早就排演好了一般,把那股势一层层推了起来。

这时,何谨见先生交代的时机已到,於是站起身来,突然道:“诸君所言,何某不敢苟同。”

他此言一出,席间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何谨从袖中取出那封文稿:

“礼部李文叔公有一篇新作,正是论此事。何某不才,愿代先生诵读,供诸君参详。”

李格非的名头一报出来,席间神色便有了几分变化。

薛彦平眸光微微一沉,面上却仍笑著:“哦?李员外也有高论?不知文章何名?”

“正是《景灵宫祈告议》。”

席间顿时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文章名分明就是奔著今日这场小集来的。

韩宗文都不由微微一怔。

李格非本人並未到场,文章却先到了。

这便很有意思了。

薛彦平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口中却笑道:“李员外既有议,自当拜读。只是不知此文是论礼,还是论情?”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阴得很。

若是论情,便是暗示李格非打算借官家有疾、百姓忠厚来压礼义。

若是论礼,李格非不过区区一员外郎,稍有不慎,又容易被抓住一二句措辞,说成媚上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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