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德宫里,药气未散。

向太后这些日子用的养荣丹已经撤了,原本伺候丹药的小道士也被悄悄换了出去。

她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她面色很平静,但越是平静,殿中伺候的人便越是不敢出声。

向家大娘子跪坐在下首,脸上还残留著几分难堪。

这几日她在家中越想越恨。

“太后娘娘,外头如今传得越发不像话了。”

向大娘子压著声音道。

“先是说圣祖降金光,后来又说妖鼠伏诛,如今连天庆观那边都有人烧香,说是为官家祈福,为社稷祈安。还有些说书先生,拿那日丹药之事编排得十分难听……”

她没敢把“太后吃假药”几个字说出口。

但殿中谁听不懂?

向太后手中佛珠一停。

“市井蠢民,最爱听风就是雨。”

她声音很淡,却透著寒意。

“若只是一两个说书人,打了便是。可如今满城都在传,真要动手,倒像哀家怕了他们。”

向大娘子低声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向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当然可以让开封府抓人,可以封茶肆,禁说书,打几个满嘴胡言的泼皮。

可那有什么用?

百姓越被禁,越觉得里头有事。

今日抓了说书人,明日汴京城便会传成慈德宫恼羞成怒。

她要的不是压下流言。

她要的是让景灵宫自己变得不乾净。

向太后缓缓转动佛珠。

“百姓愚昧,不必与他们爭。真正要紧的,是读书人怎么看。”

向大娘子一怔。

向太后抬眼看她。

“市井再热闹,终究只是市井。可若士林里有人说景灵宫香火近俗,说长公主借祖宗名义邀名聚眾,说圣祖清静神明,不该被求財求子这些杂愿扰了神位,那风向便不同了。”

向大娘子眼睛慢慢亮起来。

向太后淡淡道:“不必让他们骂景灵宫,也不必让他们骂长公主。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说法。”

她轻轻一笑。

“只需一句,敬鬼神而远之。”

这句话太妙。

既不显得不敬圣祖,又能把景灵宫如今的热闹说成“不远鬼神”。

既不明著压赵清媛,又能让士林觉得自己站在清醒的一边。

年轻士子最爱这种话。

他们读了几卷圣贤书,便自以为能分辨天下清浊。只要有人递上题目,他们自然会爭著写文章、作诗、发议论,生怕自己落在人后。

到那时,景灵宫若辩,便像心虚。

若不辩,便任由“近俗”“惑眾”的名声落下。

向太后要的就是这个。

向大娘子很快会意,低声道:“三日后韩家別业有一场曲水小集,请了不少太学生与京中士子。若把这个话头递过去……”

“可。但不要从慈德宫递。”

向大娘子忙道:“侄女明白。”

向太后又捻过一颗佛珠,忽然道:“还有李家那个小娘子。”

向大娘子脸色顿时阴沉几分。

“李清照近来太招眼了。那日若不是她先站出来,旁人未必会跟长公主走。之后景灵宫之事,她也处处掺和。”

向太后垂眸。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些才名是好事,可才名太盛,便未必是福。”

殿中几名女官头垂得更低。

这话不用说透。

若李清照只是写诗填词,那是闺阁风雅。

可若她频繁入宫,与长公主往来,又牵扯神异香火之事,旁人只需轻飘飘一句“不安於室”,便足够让李家头疼。

向太后淡淡道:“传话出去,就说近来宫中清静,女眷不宜频繁出入景灵宫。李家那边,也该有人提醒提醒。”

向大娘子应下。

慈德宫中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佛珠一颗一颗从向太后指间滑过。

向太后眼底冷意沉沉。

她倒要看看,这场闹剧靠一座冷庙、几炷香、两个小娘子,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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