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朗立在水上,静静看了片刻。

这一梦,竟是直接做进了词里。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他目光落向小舟,便见舟中歪坐著一人,却正是李清照。

她斜倚在船头,抱著酒壶,鬢髮微乱,脸颊被酒意和霞光一同染得薄红。

像是真在藕花间横衝直撞过一遭,如今好不容易停下来,便懒洋洋靠在那里不动了。

这副模样,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娇憨。

赵玄朗立在波心,静静看了她片刻。

按理说,他此刻神意显化,梦中人早该有所察觉。

可李清照像是全没留意到,正低著头,一本正经地同那枝荷花商量著什么。

他凝神一听。

“你歪成这样,插回去也不好看了。”

“算啦,跟著我吧。”

说完,她还拍了拍那朵荷花,像是在安慰。

赵玄朗一时无语,抬手轻轻一拂。

一道清风掠过水麵。

小舟边的水波顿时晃了晃,李清照手里的荷花也跟著一歪,险些掉进水里。

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接,接住之后才狐疑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正对上波心白衣。

李清照怔住了。

荷叶深处,白衣人踏波而立,衣袂不染半点尘色,周身清辉淡淡,与人间暮色並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隔了两息,她忽然把怀里的酒壶往旁边一藏,腰背都坐直了:

“……圣祖?”

赵玄朗淡淡应了一声:“看来你认得本座。”

李清照抿了抿唇。

她方才还有点发懵,这会儿却像忽然反应过来了,连眼里的醉意都醒了三分。

她下意识要行礼,可人在小舟上,本就坐得不太稳,这一动,小船先晃了起来。

“呀——”

她低低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扶船沿。

赵玄朗袖中清风轻送,小舟顿时稳住。

李清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坐回去,规规矩矩朝他低头一福。

“清照失礼。”

到底是梦里真见了神仙。

她纵然天性清狂灵动,到了这会儿,也难免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来。

只是这敬畏反倒叫她显出些平日少见的乖巧。

赵玄朗垂眸扫过她脚边酒壶。

“梦里尚且贪杯?”

李清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像被捉住坏处一般,飞快把酒壶往身后藏了藏。

“只、只是一点点。”

赵玄朗道:“一点点?”

李清照看看自己红著的脸,又看看歪著的髮釵,终於也觉得这句辩解太没说服力。

只得抿著嘴,小小声补了一句:“景色这样好,不喝一点,总觉得亏了。”

她说完,似乎怕赵玄朗觉得自己荒唐,又赶紧认真解释:“而且是在梦里。梦里放纵一点,醒来也不碍事的。”

这一句说得又软又快,像急著替自己开脱。

偏偏最后那点小心虚,全写在眼睛里了。

赵玄朗淡声道:“於是便把自己喝成这样?”

她本想辩一句“梦里纵意些也无妨”,可对著那双沉静清冷的眼睛,这话到了唇边,却乖乖拐了个弯。

“我……下回少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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