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心头忽然生出感应,眉心像被一滴温水点过。那感觉庄严清明,令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圣祖来了。

这个念头方起,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分明了些。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仿佛有一道清冷宏远的目光静静垂临。

赵清媛双手合於膝上,一动不敢动。

赵玄朗借她耳目,看见了这间偏殿。

灰白墙壁,旧木窗欞,炭火不旺,案上还搁著抄到一半的《延生真经》。一个长公主,住处竟比他想像中更冷清。

她不过十五岁。

却已在宫中学会把委屈咽下,把恐惧藏起,把所有孤勇都放在一场祈福之上。

赵玄朗神念微动,並未急著驱使她的手足,只在她心湖中落下一字。

定。

赵清媛眼睫轻颤,原本乱纷纷的心绪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仿佛又回到那片浩渺云海之中,白袍仙人立於三丈之外,周身清辉流转,静观世间起落。

赵清媛俯身叩首:“清媛谨记。”

赵玄朗收回神识时,金册上的光芒略暗几分。

第一次神降,虽只片刻,耗费却远胜调动金烟。可这片刻足够了。他已经確认,此术可行,赵清媛也足以承载他的神识降临。

此后若局势生变,他便不再只能困守神像。

今日的金烟必定会传出宫墙,会传入相府,会传入慈德宫,也终会传到福寧殿那位病重天子耳中。

而赵清媛明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关。

殿外夜色深浓。

福寧殿方向,一盏灯却久久未熄。

赵煦披著一件素色常服,半靠在榻上。案上奏牘堆得不高,却皆是要紧事。西北军报、三省札子、台諫弹章,折角处被他指尖压得微微起皱。

他今夜本该早睡。

太医再三叮嘱,官家不可劳心,不可动怒,更不可夜间久坐。

可他自亲政以来,早已习惯在病痛里批阅天下。大宋万里山河压在案头,哪里容得他真正歇下。

冯內侍在旁小心添了灯油,低声道:“官家,蓝都知在外候著。”

赵煦抬眼:“让他进来。”

蓝內侍入殿,先行大礼。

赵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景灵宫的事,说吧。”

蓝內侍不敢怠慢,便从长公主下帖说起。

哪几家到了,哪几家称病,向大娘子如何先入殿,诸贵女如何观望,长公主如何请眾人为官家祈福,李家娘子又如何出言相助,他都说得极细。

赵煦听到向大娘子质问赵清媛“另起炉灶”时,眼神微微一冷。

待蓝內侍说到殿中金烟骤聚,一缕绕赵清媛,一缕落在李清照肩头,满殿女眷皆惊,连向大娘子都失了仪態时,福寧殿中陷入一片沉寂。

烛火轻轻爆了一声。

赵煦垂眼,许久没有说话。

冯內侍心中忐忑,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事太巧。

若说有人装神弄鬼,偏偏景灵宫早已冷落多年,圣祖殿的宫人也都是些不得用的老弱。

若说確有祥瑞,赵煦少年至今,最厌恶那些借鬼神蛊惑朝堂之人。

可这异象偏偏发生在他妹妹为他祈福时。

赵煦轻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唇,半晌才缓缓道:

“向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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