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败了。

葫芦川河谷里,风雪卷著血腥味呼啸而过。满地残肢断臂被新雪半掩,殷红的血水顺著沟壑往低处流,將整片雪原染成一幅刺眼的修罗画卷。

大宗师交手后残留的焦糊味,仍旧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但韩武还没有崩。

“结阵!”

“盾在外,弩在內!”

“交替掩护,后撤!”

韩武粗糙的大手抹过脸上的血水。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眉骨斜斩到颧侧,鲜血顺著下頜一滴滴砸在甲叶上。

他的破阵大枪红缨已断,枪桿也被罡气震出裂纹。

可他的声音依旧沉冷。

也正是这道声音,把已经被打到绝境边缘的大乾中央军,硬生生从崩溃边上拉了回来。

没有乱跑。

没有哭喊。

那三千亲军精锐咬著牙,在风雪中迅速变阵。

最外围的重甲步卒將残破塔盾重重砸进雪地里,盾面上满是刀痕和血浆。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密密麻麻,如同一片带血的铁林。

內圈弓弩手踩著烧焦的輜重车残骸,对著逼近的唐军疯狂放箭。

“左翼退五十步,靠断崖立阵!”

“右翼顶住!”

“本將未退之前,谁敢先乱,斩!”

韩武提著残枪,亲自立在阵后。

他败了。

但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大乾中央军最后一口气,就没有断。

“杀!”

程咬金瞪著一双铜铃似的大眼,浑身浴血,双手轮起门板大小的宣花巨斧,带著重甲步卒狠狠撞了上去。

“咔嚓!”

一面大乾塔盾连同盾后的士卒,被他一斧劈成两半。

血肉和碎木同时炸开。

可还没等程咬金踏进去,左右两侧立刻又补上三面盾牌,五六桿长枪毒蛇般刺向他的胸腹、咽喉和膝弯。

程咬金怒吼一声,斧背横扫,將两桿长枪砸断,却也被逼得脚步一顿。

“娘的!”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更凶。

“这老东西,都败成这样了,还能把阵补上!”

大乾军队就像一台生锈却仍旧咬人的绞肉机,一边吞下靠近的唐军,一边在韩武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向后碾动。

他们將沿途烧毁一半的輜重车全部推倒在狭口,砸碎油坛,点燃火油。

轰!

火墙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硬生生截断了白袍铁骑继续衝锋的路线。

薛仁贵纵马停在火线之前,方天画戟斜垂,冷峻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著火墙之后仍在交替掩护后撤的大乾军队,眉峰微沉。

片刻后,薛仁贵调转马头,来到李道宗身前抱拳。

“主公,敌军阵型未散,火油封路,狭口难展。若强行冲阵,白袍铁骑伤亡会很大。”

程咬金扛著滴血的宣花斧大步赶来,胸膛剧烈起伏。

“主公!就差一口气了!”

“韩武那老小子已经伤成这样,给俺老程一队重甲,俺从火墙边上砸进去,定能再咬他一块肉下来!”

李道宗端坐战马上。

暗金龙鳞重甲上沾著点点血跡,天子剑仍在他手中,剑锋上的血被风雪冻出一层薄红。

他没有立刻说话。

漆黑深邃的眼眸穿过火墙,落在韩武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那个高大魁梧的身躯满身伤痕,却仍旧像一座铁塔,撑著大乾残军一点点退向第二关。

片刻后,李道宗缓缓抬手。

程咬金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传令。”

李道宗声音不高,却冷得压过风雪。

“白袍骑止於火线,弓弩压住谷口。”

“斥候缀后十里,只盯,不战。”

“救治伤卒,收拢俘虏,清点輜重。”

“韩武可以退,但葫芦川里的粮、马、甲,一件都不能让他带走。”

周围將领神色一凛,立刻领命。

程咬金张了张嘴,还是不甘心。

“主公,就这么放他走?”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

“不是放他走。”

“是不用大唐將士的命,去填他早就选好的死路。”

他抬眸,看向火墙后方一重接一重的狭口。

“韩武把輜重烧成路障,退路全选在骑兵无法展开的地方。这个时候强吃他,贏也要拿人命去换。”

“本王要的是关中,不是一具韩武的尸体。”

程咬金沉默下来。

李道宗又看向李靖。

“这个人,值得尊重。”

李靖一袭青色將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望著远处仍未散乱的大乾军阵,眼底也浮起一抹认真。

“主公所言极是。”

“退路被断,中计被围,主將负伤,仍能带残部撕开生路。韩武不愧是大乾第一名將。”

说到这里,李靖的目光微微一冷。

“也正因为如此,他活著,才会是我们进入关中最大的麻烦。”

程咬金低头看了眼自己斧刃上的碎肉和血沫,难得没有再嚷嚷。

他粗著嗓子骂了一句。

“硬得硌牙。”

风雪渐渐小了。

葫芦川河谷的喊杀声,终於一点点落了下去。

唐军没有再强行追击,而是迅速控制战场。

弓弩手压住谷口,防止大乾残军回头反扑。骑兵散向两翼,封锁可能逃散的小路。军医和辅兵衝进血雪之中,將还活著的唐军伤卒一个个抬出来。

没过多久,徐茂公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快步来到中军大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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