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去找过班主任。
那个中年男人姓徐,教数学,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上课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一擦,再戴上。他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摞著几叠作业本,旁边搁著一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水已经泡得发黄,边缘结了一圈褐色的茶渍。春生站在办公桌前,把房振民怎么叫他去宿舍、怎么让他按摩、宿舍里的人怎么起鬨,一件一件说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
徐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春生。他说,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恁不要太敏感。房振民是体育生,平时训练辛苦,恁是学习委员,多帮帮他,也是团结同学的一种方式。春生站在那里,看著那只搪瓷缸边缘那圈褐色的茶渍,没有再说话。徐老师又说,恁现在这个年纪,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不要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行了,回去上课吧。春生说好。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光亮。他踩著那些光亮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把手指一根一根鬆开,掌心有几个指甲印,浅浅的,泛著红。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找过任何人。
有一天,房振民在自行车棚堵住了他。春生正蹲在地上给自己的自行车链条上油,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他听见脚步声,那双运动鞋停在他面前,鞋帮上沾著煤渣。春生没有抬头。房振民说,恁最近挺忙啊。春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链条上抹油,抹得很慢,很均匀。房振民说,今天晚上,过来一下。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商量。春生把油壶搁在地上,站起来,看著房振民。他比自己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春生说,俺不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排自行车棚里,听得清清楚楚。
房振民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他笑了笑,说,行。转身走了。春生站在自行车棚里,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他把油壶捡起来,拧紧盖子,搁回车篮里。旁边倒了一排自行车,他蹲下来,一辆一辆扶起来。有一辆的链条掉了,他把链条往回掛,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那些机油很凉,黏糊糊的,沾在指缝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后来有一回,房振民在沙滩上堵住了他。那片沙坑在操场最西边,平时没人去,沙粒很粗,混著煤渣。杜建民把他整个人压在沙子里,沙粒灌进衣领,粗糙地摩擦著后颈。他说,別走,行吗,就在学校等我。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商量。春生没有说话,只是挣开他,站起来,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房振民单独在一起。后来房振民再也没有找过他。
很多年后,深夜打烊之后,春生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那只搪瓷缸边缘那圈褐色的茶渍,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光亮,掌心那几个浅浅的指甲印。他想起徐老师说,恁不要太敏感。他后来再也没有找过任何人。他把那截雷击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被天火烧过,被泥埋过。他把手掌覆上去,感觉著那股粗糲的温度,然后把灯关了,锁上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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