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明诗酒这些来自中州的客人而言,西土声名在外者共计有三,一为莲山寺,二则冥尊,三是鬼,而这三者之间亦是关係密切。
六百年前,冥府帝尊率领大军进犯人间,最终在西土展开决战,双方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若非最后时刻,隱世將近三千年的佛祖不忍生灵涂炭,以大神通现身镇杀冥尊,西土恐怕已成歷史,陆沉於海。
哪怕是在六百年后的今天,那场战爭留下的伤疤仍未在这片土地上完全消散,而是隨著时间的进程变得更为浓烈。
譬如西土近乎成为末法之地。
以及那些至今仍在人间的鬼。
自万年前起,人间与冥府的战爭从未真正结束,双方始终处於事实上的敌对状態,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道理。
问题在於,这些在西土苟延残喘数百年之久的鬼,都曾是亲身经歷那场战爭的人。
莲山寺的僧人寧可百年如一日的贫困下去,依然坚持广开寺门有救无类,可见是何等的慈悲,这样的他们又怎可能去杀死自己昔日的战友?
故而这歷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在今天也未得到真正的解决。
但这不代表莲山寺毫无作为。
九年前,林彻还在佗城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见鬼。
更准確地说是劝鬼换坟。
……
……
在听到估价这两个字后,明诗酒更生好奇。
她指著天空中还未来得及西斜的春日,问道:“这天气和时辰方便吗?”
“西土的鬼和中州不同。”
林彻往前走去,语气寻常:“无所谓天光。”
明诗酒戴上笠帽,有些不太习惯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心说那我现在也无所谓了。
“可是久受佛法薰染的缘故?”
“本来就都是僧人。”
“原来如此喔。”
林彻心想原来是明知故问。
明诗酒感受到他的眼神,眉梢微挑:“当然是因为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看能不能聊个一见如故出来,好让你替我家小姐打白工呀~”
林彻不討厌这种玩笑,但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
带著少女的閒话,沿著这偏门窄道下山。
入目皆自然,鸟鸣与山幽。
然后某刻暮色不再遥远,升至天边,两人重回繁闹世间。
春日已然西斜,万千海鸥自远方飞往佗城,叫声极喧囂,形如星火。
林彻静静凝望片刻,转身走进某条僻静巷弄里。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你会掉头去问衍舍大师的,没想到你决定问鬼,唔,是不是你和这只鬼的关係特別好?”
明诗酒跟在他的身后,说著隨意的话。
言语间,两人已经走进巷弄深处,敲响那门。
林彻说道:“是因为它比较擅长解签。”
明诗酒顿生憾意,小脸微苦,轻声嘆道:“早知道我那时候回寺里多求几根签来让你的好朋鬼来解了。”
话音方落,院门无人自开。
再有沧桑声音悠悠传来。
“贫僧素来以人为签,何须再去佛前求?”
明诗酒当即转身,看著林彻的眼睛,迅速问道:“这大师准吗?”
林彻说道:“据说很准。”
明诗酒怔了怔,问道:“据说?”
林彻往门后走去,说道:“在我身上没准过的意思。”
明诗酒闻言好生震惊,心想你怎么还要当场打鬼脸的?
这般想著,她隨手摘下那顶戴不习惯的笠帽,脚步轻快追隨林彻脚步往这破旧宅院深处走去,想要见到那位挑眉冷怒的老鬼。
然而绕过影壁后落入她眼中的却是一位面上堆满笑容,全然看不出身死已多年的枯瘦僧人。
紧接著,这老鬼开口便是一句让她忍不住挑起眉梢的荒唐话。
“这姑娘生得如此貌美,真不愧是你的媳妇啊。”
不等林彻开口,明诗酒往前一步,与他並肩而立。
而后,少女嫣然一笑。
“前辈您弄错了哩,我不是他的妻子,他也不是我的丈夫,我和他都是有家室的人,这次是好不容易寻到个空隙,跑到这边来偷情温存的。”
她双手合十,语气格外诚恳:“所以……既然前辈您擅长解签,那您觉得我和他这段孽缘大概还有多久被人发现呢?”
……
……
林彻偏过头,看著摘下笠帽的少女,只见笑意嫣然。
接著他再望向现身於屋檐下的旧日熟识,清楚看到对方面容上的震惊困惑之色,心想你到底是在惊讶个什么东西?
如此胡言乱语何至於让你相信?
这般想著,林彻的心情並未糟糕,反而轻鬆些许。
再如何荒谬,总比久別重逢然后相顾无言唯有沉默来得要好。
照元僧没有去看旧朋,认真打量片刻明诗酒,再对林彻热烈鼓掌,讚嘆道:“真行啊你。”
林彻往院內走去,置掌声若罔闻,语气淡如水:“都是假的。”
听著这话,照元僧顿感无趣,心想你怎就不能稍微配合说个一两句?
说话的时候,两人一鬼於院中正式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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