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星夜进京,嘉兴府一旦发放行移勘合,顾正远就得立刻出发,路线和时间都被规定死了,一点不能停。

原本两个多月的行程,硬生生缩短到十五天。

除夕当天,他不知道嘉靖在干什么,只知道自己缩在船里睡了个冷觉,权当过年了。

还好他买了一点酒,与船夫漂流江河、对月共饮,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嘉靖三十六年,正月初三,北京。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顾正远终於到达了进京前的最后一个驛站——通州驛。

同样是驛站,这个京郊三大驛之一的极冲驛站无疑是全国规格最高的驛站,不仅分內堂、外堂,还专门备有官员临时办公的地方。

如今还在放假,驛站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名驛丞和一个吏员维持运转。

这里是终点站,顾正远需要出示勘合等一应文书供驛丞核验,然后再由驛丞收取下来转报都察院和兵部。

此刻的他已然精疲力尽,刚一安排好,便在驛站客房里倒头就睡,全然不顾即將到来的勘讯。

当然,他確实也没什么必须在乎的理由。

死了就回家,不死就继续打倭寇。

翌日清晨,一名穿著深青素麵常服的清瘦男子匆匆赶到。

他与驛丞没说几句话,便摇头笑了笑,自顾自在驛站外堂寻一处僻静地方坐了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卷兵法看了起来。

正是洪武朝刘寅所著的《武经七书直解》。

这便是回到京城的张居正了,上次顾正远写信给他,还未等回信,老师徐阶透露皇上有心召顾峻进京,他乾脆等上一阵。

不过最近,他的这位好贤弟在松江府搞出不少么蛾子来。收买土地、敲诈士绅,更要命的是,他竟然把这杯羹分给了寻常百姓。

虽然是为了营造城池、戍卫松江,但严党一旦抓住把柄,岂会在乎他是不是为了百姓?

他犹记得老师得知这个消息时哭笑不得的表情,“这个顾峻倒也是个妙人,年少英勇,只是不懂明哲保身、和光同尘。”

严党不少人以为这位顾华玉公之子与严阁老尚有情谊,贸然寻去,结果反被顾峻以《大明律》恐嚇,迫不得已捐钱捐粮援建柘林。

徐阶还是御前奏对时听说了此事,皇上难得笑出了声,隨后便发给內阁票擬。

严阁老反覆揣度上意,於是提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意见——既不拿人、也不槛送,只是让顾峻自己来听勘。

皇上没有多说什么,司礼监批了红。

“老师是华亭县人,理应知晓柘林位置的紧要,此处绝不能因循守旧。要是真分给了那几位,打起仗来,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柘林城竟靠何人来守呢?”张居正肃然以对,顾峻虽然鲁莽了些,但终究做的是为国为民之事。

徐阶嘆了口气,继续道:“我自然是知道松江府情状的,荡平苏松倭寇是一件大功劳,就算那些鹰犬再怎么攻訐,我们这些南直隶出身的人自然要为他在圣上面前转圜。而且……”

徐阶忽然小声,“陛下大概只是想敲打敲打他,並无问罪於他的意思。只要顾峻能打胜仗,科道官再怎么置喙,也不会动摇圣心。”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彻底放下心来。他专门托人给通州驛打了声招呼,若是顾峻到了便遣人通传一声,他能即刻赶到。

日头渐高,顾正远睡饱之后又觉饿得心慌,赶忙出来觅食。

晨曦铺满驛站的院子,冬日柔光透过门窗打在正堂里,清冷之中又有一丝温暖。顾正远正准备叫住驛丞,忽然眼光瞥到角落里一个背影。

独坐窗前,脊背稳稳挺直,完全不见一丝一毫的颓丧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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