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本悠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他只是哆嗦著说:“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牙齿磕在一起,像一个刚从深水里被拖上岸的人,连呼吸都还没完全找回自己的节奏。

美咲抱著他。

她哭得满脸都是,头髮乱了,手背上还有被他攥出来的红痕。可听见那句话时,她还是骂了一句:“活该。”

骂完,她把毛毯往他身上裹得更紧。

岸本没有反驳。

他缩在椅子里,脸色白得嚇人,手指冰冷。源崇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瞳孔、脉搏和手指末端的反应。

“看著我。”源崇说。

岸本努力抬眼。

“姓名。”

“岸本……悠真。”

“地点。”

“富良野……民宿。”

“季节。”

岸本停顿了几秒。

美咲的手立刻收紧。

最后,他低声说:“冬天。”

美咲闭了闭眼。

女主人端来热水和毛巾,又转身回厨房。她不明白深渊、残留、系统这些词,却知道一个人冷成这样时,应该先有热水、干毛巾和毛毯。

厨房灯亮著。

锅里重新煮起了粥。

现实的善意总是这样,不解释,也不保证能救人,只是先把火点起来。

奏站在餐厅门口,左手垂在身侧。

纱布又红了一点。她看了一眼岸本,又看了一眼暖炉旁的犬神,才低头看向系统界面。

【高价值样本收录失败】

【残留归属:现实本体】

【建议復盘失败原因】

奏直接关掉。

现在不復盘。

也不接受它把一个活人称作样本。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木椅发出轻微响声,坐垫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坐下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不是污染。

只是累。

很累。

女主人把粥和热汤端上桌。

汤里有姜味,米粒煮得很软。热气升起来,盖住桌上的纸质记录、绷带包装和几只没来得及洗的杯子。窗帘拉著,真实清晨的灰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凛坐在暖炉旁,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伞柄磨红,有几处破了皮。红伞靠在椅边,伞骨裂开一道明显的缝,白布缠著,但已经鬆了。

奏问:“疼?”

凛抬头。

“疼。”

她停了一下,看向红伞。

“但它更疼。”

奏看著那把伞。

“伞不会说疼。”

“所以才麻烦。”凛低声说。

犬神趴在暖炉前。

它终於睡著了。

睡得很沉,却不安稳。黑毛边缘大片发灰,尤其是背部和脖颈,像被七月的光擦淡了一层。它偶尔在梦里低低呜一声,牙齿碰到一起,像还在咬那根影子线。

奏起身,走到它旁边。

犬神鼻尖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她把女主人找来的旧毛毯往它身上盖了盖。

动作很轻。

源崇看了一眼,说:“至少二十四小时,不要再让它接触异常。”

奏说:“嗯。”

犬神的尾巴在毛毯下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不服。

但它没有醒。

女主人又端来烤过的麵包、几块土豆和一小碟蜂蜜糖。

“先吃一点吧。”她说,“吃完再说別的。”

这句话太普通。

普通得让餐厅里短暂安静。

凛拿起一颗蜂蜜糖,先看包装。

生產日期。

成分表。

价格贴纸。

没有奇怪价签。

也没有写著要留下什么。

她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

糖很硬,甜味慢慢化开。

不是很高级,也不梦幻。只是普通蜂蜜糖,甚至有一点廉价香精味。

凛含了很久,说:“这个不像七月的味道。”

奏端著热汤:“所以能吃。”

凛看了她一眼,低头笑了一下。

源崇也坐下来吃东西。

他吃得很快,但仍有条理,像在按步骤补充能量。吃到一半,他的笔停住了。

奏睡著了。

她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握著杯子。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她垂著眼,肩膀没有完全放鬆,看起来像只是低头思考。

但她確实睡著了。

凛最先发现。

她伸手,慢慢把奏手里的杯子拿走。

奏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没有醒。

凛把杯子放到桌上,看向源崇。

源崇没有叫醒,只低声说:“五分钟。”

女主人拿来一条毛毯,轻轻披在奏肩上。

奏眉心皱了一下。

像梦里还有什么提示音。

但她没有睁眼。

餐厅里的声音都放轻了。

连美咲骂岸本时,都压低了音量。

“以后你再说什么来都来了,我就把你丟雪里。”

岸本裹著毛毯,小声说:“我刚从雪里回来。”

“你还敢顶嘴?”

“不敢。”

这句“不敢”很虚弱,但终於像活人会说的话。

美咲又哭了。

她別过脸擦眼泪,像不想让他看见。

岸本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里真的很好。”

餐厅里静了一下。

美咲没有立刻骂他。

岸本继续说:“花田很大。风也很好。没有冷,也没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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