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温泉街的早饭
她想起系统昨夜给出的提议。
建立主节律。
由適格者统一稳定所有呼吸。
听上去像最快、最高效、最安全的方案。
也像最乾净的陷阱。
“你开始像我了。”奏说。
源崇看了她一眼。
“不。”他说,“这一点让我很不安。”
奏端著茶杯,没有笑。
但她也没有反驳。
源崇重新打开记录本,在赔偿流程后面补了一行:封锁期间造成旅馆运营损失,需按民间协力事件临时条款处理。
很现实。
也很笨重。
可世界本来就是靠这些笨重的东西勉强不倒。
旅馆老板很快过来。
他脸色比客人还差,一边道歉,一边又忍不住提到几间客房泡汤、温泉供水被切、上午退房恐怕会有投诉。
源崇站起来,认真听完。
“责任部分会调查清楚。”他说,“涉及执行行动造成的损害,我会提交赔偿申请。”
老板愣了愣。
大概昨夜之后,他已经不太期待有人还会用这种正常的方式谈赔偿。
他低头说了句“拜託了”,声音有点哑。
奏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源崇有时候比任何符咒都像封印。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他固执地相信现实还可以按流程处理。
吃完早饭,温泉街已经亮了一些。
天光从厚云后面透出来,灰白灰白的,落在潮湿的路面上。街边的鬼像身上积著薄雪,红色脸孔被雪压淡,看起来少了几分夸张,多了几分疲惫。
店铺没有完全开。
有的捲帘门只拉起半截,有的门口掛著“临时休业”的纸牌。昨夜被封锁线拦住的地方还残留著黄色警示带,在风里轻轻晃动。
但温泉馒头店开了。
老板站在蒸笼前,掀开盖子,又很快盖上。
白色热气涌出的一瞬,街上几个人都停住脚步。
老板自己也停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有点生气似的,又把盖子掀开。
这一次,他没有退。
热气升起,带著红豆和麵皮的甜味。
不是雾。
只是馒头。
凛站在店门口,盯著蒸笼看了很久。
奏说:“你如果觉得可疑,可以不买。”
“我没有觉得可疑。”凛立刻说。
她从袖子里摸出零钱,动作不太熟练。手机支付界面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皱眉,像面对一个小型结界。
老板很熟练地说:“现金也可以。”
凛鬆了口气,把硬幣放到托盘里。
拿到温泉馒头后,她先闻了闻。
犬神也凑过来闻。
下一秒,它嫌弃地別过头。
凛瞪它:“你不懂。”
犬神把头埋回奏腿边。
凛咬了一口。
红豆馅很热,她被烫得轻轻吸气,但没有吐出来。
“太甜。”她评价。
奏看著她把整颗吃完。
没有揭穿。
凛吃完,又买了一袋。
“你要吗?”她问。
“不饿。”
凛把纸袋直接塞进奏的外套口袋。
“你看起来不像不饿。”她说,“像懒得吃。”
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的纸袋边缘。
她没有拿出来。
街角的自动售货机亮著灯。
红色按钮下面是热咖啡,蓝色按钮下面是冷饮。清晨还没完全醒,机器的白光在雪和雾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像某种人类固执留下的小太阳。
昨夜那个疲惫的上班族坐在旁边长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罐热咖啡,外套拉链没有拉好,领带鬆了,眼镜上有雾气。他看起来仍然非常累,像隨时会在长椅上睡过去。
但他的呼吸是自己的。
断断续续。
不漂亮。
甚至有些难听。
奏路过时,他抬头看见她。
“胸口还是很重。”他说。
奏停下脚步:“嗯。”
“我以为结束之后会轻鬆很多。”
“不会。”
上班族苦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已发送的请假消息。
他说:“我请假了。”
奏没有评价。
这种事不需要评价。
上班族握著咖啡罐,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没有鬆开。
“以前我会觉得请假很麻烦。”他说,“要解释,要补工作,要被人问是不是身体管理不好。”
他停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
“现在觉得,也许麻烦的是我还活著。”
奏看著自动售货机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脸色很差,眼神冷得像没睡醒的雪。
“活著本来就很麻烦。”她说。
上班族怔了怔,然后笑了一声。
笑完,他咳嗽起来。
咳得並不严重。
只是一个人重新拥有自己肺部之后,必须承担的那种普通难受。
凛站在不远处,低头研究自动售货机。
她按了一瓶热红豆汤。
罐子落下来的声音在清晨街道上格外清楚。
她把罐子捧在手里,小声说:“这个机器比手机好懂。”
源崇正好走过来,闻言沉默了一下。
他显然也这么认为。
奏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发表意见。
温泉街尽头,可以看见地狱谷方向。
三人一犬站在那里时,风从山谷吹来,带著硫磺味和湿冷。远处的白雾伏在谷底,没有再像昨夜那样爬上街道。木栈道被封锁,警示牌在风里晃动,黄褐色岩壁隱在蒸汽后面。
那片雾很安静。
太安静。
像某种巨大存在在睡梦里压低了呼吸。
凛握著热红豆汤,指节贴在罐身上。
“它没醒。”她说。
源崇看著远处:“但它知道有人碰过它。”
奏没有说话。
她左手的伤口又开始隱隱发热。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短暂闪烁。
不是完整提示。
只是雪花噪声一样的残缺字符。
【下一观测点:富良……】
下一秒,文字被杂讯覆盖。
像有人从更深处伸手,把提示掐断。
奏盯著那片消失的界面,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富良。
富良野?
她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凛忽然转头看她:“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奏说:“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那你还问?”
凛被堵住,气得喝了一口热红豆汤,结果又被烫到。
她低声抱怨:“今天所有热的东西都很危险。”
犬神在奏脚边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源崇的手机震动起来。
远处的旅馆门口,有客人拖著行李箱出来。轮子碾过潮湿路面,发出细碎声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地狱谷,又很快收回目光,像不愿再確认昨夜到底发生过什么。
温泉馒头店的蒸笼再次冒出白气。
街道上有人咳嗽,有人说话,有人抱怨巴士晚点,有人问附近哪里可以买到伴手礼。
不整齐的呼吸声一点点重新填满登別的早晨。
奏把手插进口袋,碰到凛塞进来的纸袋。
纸袋还有一点温度。
她停了几秒,拿出一颗温泉馒头。
包装纸被她单手撕得不太漂亮,边缘歪斜。
凛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奏咬了一口。
红豆馅甜得过分。
麵皮也有些黏。
热气扑到唇边时,她本能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咬下去。
没有吐掉。
登別的雾没有完全散。
地狱谷还在远处安静呼吸。
但这一个早晨,温泉街重新响起了不整齐的声音。
那些声音有的沉,有的轻,有的断续,有的难听。
它们一点也不像规则。
奏站在雪里,咽下那口过甜的温泉馒头,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並不难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