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系统昨夜给出的提议。

建立主节律。

由適格者统一稳定所有呼吸。

听上去像最快、最高效、最安全的方案。

也像最乾净的陷阱。

“你开始像我了。”奏说。

源崇看了她一眼。

“不。”他说,“这一点让我很不安。”

奏端著茶杯,没有笑。

但她也没有反驳。

源崇重新打开记录本,在赔偿流程后面补了一行:封锁期间造成旅馆运营损失,需按民间协力事件临时条款处理。

很现实。

也很笨重。

可世界本来就是靠这些笨重的东西勉强不倒。

旅馆老板很快过来。

他脸色比客人还差,一边道歉,一边又忍不住提到几间客房泡汤、温泉供水被切、上午退房恐怕会有投诉。

源崇站起来,认真听完。

“责任部分会调查清楚。”他说,“涉及执行行动造成的损害,我会提交赔偿申请。”

老板愣了愣。

大概昨夜之后,他已经不太期待有人还会用这种正常的方式谈赔偿。

他低头说了句“拜託了”,声音有点哑。

奏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源崇有时候比任何符咒都像封印。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他固执地相信现实还可以按流程处理。

吃完早饭,温泉街已经亮了一些。

天光从厚云后面透出来,灰白灰白的,落在潮湿的路面上。街边的鬼像身上积著薄雪,红色脸孔被雪压淡,看起来少了几分夸张,多了几分疲惫。

店铺没有完全开。

有的捲帘门只拉起半截,有的门口掛著“临时休业”的纸牌。昨夜被封锁线拦住的地方还残留著黄色警示带,在风里轻轻晃动。

但温泉馒头店开了。

老板站在蒸笼前,掀开盖子,又很快盖上。

白色热气涌出的一瞬,街上几个人都停住脚步。

老板自己也停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有点生气似的,又把盖子掀开。

这一次,他没有退。

热气升起,带著红豆和麵皮的甜味。

不是雾。

只是馒头。

凛站在店门口,盯著蒸笼看了很久。

奏说:“你如果觉得可疑,可以不买。”

“我没有觉得可疑。”凛立刻说。

她从袖子里摸出零钱,动作不太熟练。手机支付界面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皱眉,像面对一个小型结界。

老板很熟练地说:“现金也可以。”

凛鬆了口气,把硬幣放到托盘里。

拿到温泉馒头后,她先闻了闻。

犬神也凑过来闻。

下一秒,它嫌弃地別过头。

凛瞪它:“你不懂。”

犬神把头埋回奏腿边。

凛咬了一口。

红豆馅很热,她被烫得轻轻吸气,但没有吐出来。

“太甜。”她评价。

奏看著她把整颗吃完。

没有揭穿。

凛吃完,又买了一袋。

“你要吗?”她问。

“不饿。”

凛把纸袋直接塞进奏的外套口袋。

“你看起来不像不饿。”她说,“像懒得吃。”

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的纸袋边缘。

她没有拿出来。

街角的自动售货机亮著灯。

红色按钮下面是热咖啡,蓝色按钮下面是冷饮。清晨还没完全醒,机器的白光在雪和雾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像某种人类固执留下的小太阳。

昨夜那个疲惫的上班族坐在旁边长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罐热咖啡,外套拉链没有拉好,领带鬆了,眼镜上有雾气。他看起来仍然非常累,像隨时会在长椅上睡过去。

但他的呼吸是自己的。

断断续续。

不漂亮。

甚至有些难听。

奏路过时,他抬头看见她。

“胸口还是很重。”他说。

奏停下脚步:“嗯。”

“我以为结束之后会轻鬆很多。”

“不会。”

上班族苦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已发送的请假消息。

他说:“我请假了。”

奏没有评价。

这种事不需要评价。

上班族握著咖啡罐,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没有鬆开。

“以前我会觉得请假很麻烦。”他说,“要解释,要补工作,要被人问是不是身体管理不好。”

他停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

“现在觉得,也许麻烦的是我还活著。”

奏看著自动售货机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脸色很差,眼神冷得像没睡醒的雪。

“活著本来就很麻烦。”她说。

上班族怔了怔,然后笑了一声。

笑完,他咳嗽起来。

咳得並不严重。

只是一个人重新拥有自己肺部之后,必须承担的那种普通难受。

凛站在不远处,低头研究自动售货机。

她按了一瓶热红豆汤。

罐子落下来的声音在清晨街道上格外清楚。

她把罐子捧在手里,小声说:“这个机器比手机好懂。”

源崇正好走过来,闻言沉默了一下。

他显然也这么认为。

奏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发表意见。

温泉街尽头,可以看见地狱谷方向。

三人一犬站在那里时,风从山谷吹来,带著硫磺味和湿冷。远处的白雾伏在谷底,没有再像昨夜那样爬上街道。木栈道被封锁,警示牌在风里晃动,黄褐色岩壁隱在蒸汽后面。

那片雾很安静。

太安静。

像某种巨大存在在睡梦里压低了呼吸。

凛握著热红豆汤,指节贴在罐身上。

“它没醒。”她说。

源崇看著远处:“但它知道有人碰过它。”

奏没有说话。

她左手的伤口又开始隱隱发热。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短暂闪烁。

不是完整提示。

只是雪花噪声一样的残缺字符。

【下一观测点:富良……】

下一秒,文字被杂讯覆盖。

像有人从更深处伸手,把提示掐断。

奏盯著那片消失的界面,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富良。

富良野?

她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凛忽然转头看她:“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奏说:“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那你还问?”

凛被堵住,气得喝了一口热红豆汤,结果又被烫到。

她低声抱怨:“今天所有热的东西都很危险。”

犬神在奏脚边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源崇的手机震动起来。

远处的旅馆门口,有客人拖著行李箱出来。轮子碾过潮湿路面,发出细碎声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地狱谷,又很快收回目光,像不愿再確认昨夜到底发生过什么。

温泉馒头店的蒸笼再次冒出白气。

街道上有人咳嗽,有人说话,有人抱怨巴士晚点,有人问附近哪里可以买到伴手礼。

不整齐的呼吸声一点点重新填满登別的早晨。

奏把手插进口袋,碰到凛塞进来的纸袋。

纸袋还有一点温度。

她停了几秒,拿出一颗温泉馒头。

包装纸被她单手撕得不太漂亮,边缘歪斜。

凛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奏咬了一口。

红豆馅甜得过分。

麵皮也有些黏。

热气扑到唇边时,她本能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咬下去。

没有吐掉。

登別的雾没有完全散。

地狱谷还在远处安静呼吸。

但这一个早晨,温泉街重新响起了不整齐的声音。

那些声音有的沉,有的轻,有的断续,有的难听。

它们一点也不像规则。

奏站在雪里,咽下那口过甜的温泉馒头,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並不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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