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许叫她的名字
理性告诉他,眼前的一切荒谬到不可接受。
可他手腕前那排黑色犬齿是真的。
车载屏幕上扭曲的地图是真的。
电话亭里无人拿起的听筒正在和手机同步响动,也是真的。
他看向女孩,声音发紧。
“遥,听我说。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女孩捂著脸,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的瞳孔涣散,像还在看另一个地方。
男人提高声音:“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女孩抽了一口气。
“便利店……饭糰。”
奏看见缠在她喉咙上的灰线鬆了一寸。
男人像终於抓住了方法,立刻继续问:“车是什么顏色?”
“白色。”
“我们本来要去哪?”
“小樽……看运河灯。”
“雪是什么顏色?”
女孩停顿了一下,眼睛慢慢转向窗外。
“黑的。”
灰线又鬆开一些。
手机里的苍老声音忽然不哭了。
“遥,你为什么要听外人的话?”
那声音仍是祖母的音色,可底下多了一层细微杂音,像很多张乾枯的嘴在同一个喉咙里挤压。
“你明明记得我。你明明知道我叫什么。”
女孩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奏低头看向系统。
【接听者:北川遥。】
【连接率:43%。】
【姓名回应未完成。】
【建议立即隔离接听者。】
奏没有理会建议。
她抬头看向旧路尽头。
黑雪深处,有什么东西停下了。
那个穿著年轻游客外套的身影站在远处,离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却在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显得异常清晰。
年轻的脸。
老人的背。
它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属於上一名失踪游客。脸颊还年轻,皮肤却像被无形的时间抽乾,眼神浑浊,嘴角鬆弛下垂。它抬起一只手,像一个老人隔著马路招呼晚辈回家。
同一瞬间,北川遥手机里的声音和那个外溢体的口型同步了。
“叫我。”
男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奏看见更多灰线从外溢体脚下伸出,像水草一样钻进雪地,连向手机、电话亭,也连向女孩身后某些並不存在於此地的东西。
家庭相册。
旧座机。
东京住址。
葬礼名单。
一个名字被叫回来,得到的绝不只是一具身体。
它得到的是所有还记得它的人。
“犬神。”
黑犬扑了出去。
它没有扑向那具外溢体的肉身,而是扑向雪地里的灰线。犬齿咬住线影的瞬间,远处的外溢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扯住了它的脊椎。
系统界面跳出红字。
【替换进程:29%。】
【连接源增加。】
【接听者:北川遥。】
【建议处理优先级:接听者高於外溢体。】
奏眯了眯眼。
追外溢体,北川遥会失守。
留在这里,外溢体会继续靠近札幌。
而一旦遥说出那个名字,外溢体甚至未必需要走完这段路。它可以直接顺著新的名字连接,跳到另一个记忆节点里。
手机里的声音忽然压低。
“遥,你小时候说过,会永远记得我的名字。”
女孩的眼神再次涣散。
“我……”
奏抓住她的肩,把她从车边拽下来,按向冰冷的车门。
女孩疼得吸气,却没有完全清醒。
“如果她真的还在那里呢?”她哭著问,“如果她只是想回来一次呢?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我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男人也沉默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太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像到连旁观者都觉得残忍。
奏看著女孩。
她想起刚才电话亭里那道母亲的声音。
那东西知道病房,知道食物,知道雨声,知道她童年里所有可以被陈列出来的细节。
但它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爱她。
深渊可以读取记忆。
却只能模仿记忆的形状。
奏开口:“死人不会因为你叫出名字就得到安息。”
女孩怔怔看著她。
奏说:“它只会得到地址。”
手机里的苍老声音陡然尖了一点。
“你是谁?你凭什么替她决定?遥,別听她的。你知道我的名字,你叫我一声,我就不冷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女孩的嘴唇动了。
那是一个姓名的第一个音。
奏手上用力,直接按住她后颈,把她整个人压向车门。
“不许叫她的名字。”
女孩痛得呜咽一声。
男人终於忍不住:“够了!她已经很害怕了!”
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解释。
像医生看见病人试图把手伸进正在运转的绞肉机里。
犬神的影子顺著雪面蔓延到男人脚下,將他的另一只脚也钉住。
奏说:“你想安慰她,就让她看现在。”
男人咬紧牙关。
“遥,看著我。”
女孩没有反应。
“看著我!”他吼道,“我们今天早上从札幌站出来,你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太甜,一罐烫到你舌头。你说小樽运河晚上一定很好看,还说如果雪太大,明天就改去洞爷湖泡温泉。你说的,记得吗?”
女孩的眼珠动了一下。
男人声音发抖:“你现在在北海道,不在老家。你身边是我,不是她。”
手机里的声音变得怨毒。
“所以你有了別人,就不要奶奶了?”
女孩浑身一抖。
奏立刻说:“这是诱导。不要回答。”
“遥,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吗?”
手机屏幕上的“祖母宅电”开始融化。
四个字像被黑水浸泡,笔画一根根脱落。短暂乱码后,屏幕露出另一行更底层的標识。
【未命名死者群】
男人看见那几个字,终於彻底闭嘴。
女孩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悲伤慢慢变成一种被剥开后的恐惧。
电话那边不再只有祖母的声音。
许多声音挤了进来。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孩子,有听不出年龄的破碎气音。它们同时用祖母的语调说话,又同时不像祖母。
“叫我。”
“记得我。”
“让我回来。”
“你不是说不会忘记吗?”
红色电话亭的玻璃后浮出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那些脸挤在狭小空间里,像被压在水下的照片。每一张脸都在张嘴,却没有单独的声音。
奏抬手,把勾玉从手机屏幕上取下。
勾玉已经更暗了。
但连接率终於开始下降。
【连接率:38%。】
【姓名回应未完成。】
远处,犬神的低吼骤然拔高。
奏回头。
已接通者脚下的灰线被咬断了几根,但它没有倒下。它只是歪了歪头,然后以一种更古怪的姿势继续向札幌方向走去。
它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替换正在加速。
系统提示弹出。
【已解析副本核心逻辑:姓名回应型召回。】
【快速通关方案生成中……】
【方案一:牺牲接听者北川遥,使其连接完成。】
【待外溢体稳定实体化后,可锁定核心並击杀。】
【预计通关率:81%。】
【预计污染扩散:可控。】
【是否执行?】
奏看著那行“可控”。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从数学上看,系统给出的方案並不愚蠢。
让北川遥说出名字,让连接完成,让死者彻底拥有现实锚点。外溢体一旦稳定,就会从难以捕捉的逻辑污染变成可被攻击的实体。
杀死实体。
取出核心。
通关副本。
牺牲一个普通人。
换取更高通关率。
换取更稳定奖励。
换取更少变量。
这是系统喜欢的答案。
也是深渊喜欢的答案。
奏的真实之眼却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北川遥身后的线並没有只连著她一个人。
那些线细密延伸出去,连向她手机里的家庭群,连向东京某间还没卖掉的旧房子,连向一张祖母遗照,连向葬礼那天签过名的薄册,连向许多人曾在饭桌上叫过的同一个名字。
所谓牺牲一个人,从来不会只牺牲一个人。
她只是第一个被允许打开门的人。
奏没有点击系统选项。
她把手机从女孩手里抽走,直接塞进车轮下方,让轮胎压住屏幕。手机仍在响,声音从橡胶和雪之间闷闷传出来。
“从现在起,你们没有名字。”
女孩脸色苍白地看著她。
男人也看著她。
奏抬眼,望向电话亭和更远处的城市灯光。
“只有编號。”
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忽然亮起。
【请在 180秒內確认快速通关方案。】
【超时后,副本將进入群呼阶段。】
红色电话亭里的听筒再次响了。
这一次,铃声不再像一通电话。
它像整座城市里无数个尚未响起的电话,正在同一秒吸入第一口气。
奏转身。
“一號闭嘴。”
她看向北川遥。
“二號开车。”
她看向相泽陆。
最后,她看向雪地里被灰线缠住、仍死死咬著不鬆口的犬神。
“犬神,追线。”
远处,札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像有人正在拨通整座城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