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在下降。

九分三十九秒。

九分三十八秒。

九分三十七秒。

佐藤奏站在实验楼一层大厅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幽冷的光映在她眼底。黑白界面没有品牌標识,没有关闭按钮,也没有任何能被理解为“应用”的结构。那些字像是直接浮在玻璃下方,每一次跳动都稳定得近乎残酷。

检测到逻辑空洞。

坐標:北海道观光大学实验楼。

污染类型:反射/姓名/低阶时间扰动。

適格者筛选开始。

倒计时:00:09:36。

“佐藤?”

田中悠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厅里的人群仍处在一种不稳定的喧闹中。黑雪、封楼通知、白井结衣刚才那场诡异的失名,都让每个人隱约感到不安。但不安还没有真正变成恐惧。大部分人仍然相信,只要校方给出解释,只要门还能打开,只要手机还能连上网络,世界就还处在他们熟悉的秩序里。

田中靠近她,视线落在手机上。

“你手机坏了?黑屏啊。”

奏看了他一眼。

在她眼中,屏幕上倒计时清晰可见。

田中眼中,那只是黑屏。

奏把手机转向森下美咲。

“你看见什么?”

美咲还扶著白井结衣,脸色比刚才差了许多。她迟疑地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她说,“没电了?”

奏收回手机。

系统仅宿主可见。

她在心里补上这一条。

田中皱眉:“现在不是研究手机的时候吧?白井刚刚都那样了,学校还不让我们出去,我觉得应该去找老师。”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玻璃门。

玻璃內侧映著大厅里密集的人影。学生、老师、背包、湿掉的围巾、举著手机的手。黑雪落在门外,把校园的路灯光圈染成暗灰色。

倒影中的人群与现实几乎同步。

几乎。

“看玻璃。”奏说。

田中下意识回头。

玻璃里的田中也回头。

慢了半拍。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刚才是不是……”他说到一半,又自己把话吞了回去,“灯光问题吧。玻璃这么大,有延迟也正常。”

“玻璃不会延迟。”

“那就是我眼花。”

田中说完,像为了证明这句话成立,立刻移开了视线。

奏没有纠正他。

普通人对异常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把它塞进一个足够日常的解释里。低血糖、眼花、信號不好、天气异常。只要解释还在,恐惧就可以暂时不必成立。

她低头看倒计时。

七分五十二秒。

七分五十一秒。

时间流速正常。

至少手机显示如此。

奏尝试关闭屏幕。

失败。

长按关机键。

失败。

切换应用。

失败。

开启飞行模式。

界面没有任何变化。

倒计时继续下降。

“佐藤,你到底知道什么?”田中压低声音,焦躁终於盖过了玩笑,“如果知道,就说出来。”

“说出来,你会信?”

田中被噎了一下。

奏看著他:“刚才你看见倒影慢了半拍,你选择眼花。白井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你们选择低血糖。现在我说门外的雪不是气象现象,玻璃里的倒影正在生成第二套现实,你会接受?”

田中张了张嘴。

美咲脸色发白:“第二套……什么?”

奏没有继续解释。

解释需要对方先承认问题存在。否则解释只会变成新的爭吵。

她看向大厅中的人群。

“离玻璃远一点。”奏说,“不要接触门,不要看自己的倒影。让所有人退到大厅中间。”

田中忍不住说:“你凭什么指挥?”

奏抬眼。

“凭你们没有更好的判断。”

田中的脸色沉下去。

就在这时,实验楼所有自动门同时响了一声。

咔噠。

声音很轻。

却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有人惊喜地喊:“门开了?”

几名学生立刻冲向主入口。校方广播要求留在室內,但被困在人群中的人不会因为一段广播就真正冷静。他们更相信门。门能打开,就意味著可以离开。可以离开,就意味著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理解。

最前面的学生伸手去推玻璃门。

门没有动。

自动门的感应灯亮著,门锁已经解开,可两扇玻璃门像被焊死在原位。

“怎么回事?”

“不是响了吗?”

“卡住了吧?”

更多人挤过去。有人刷校园卡,有人按紧急开门键,有人拍打玻璃。全部无效。

玻璃门表面开始变暗。

一层极薄的灰黑色从玻璃內部扩散开,像结冰,又像某种阴影正在透明材料里生长。外面的校园仍能看见,却隔得越来越远。

田中骂了一声,从墙边取下灭火器。

“让开。”

美咲嚇了一跳:“田中,你別乱来。”

“不砸门难道在这里等死?”

奏伸手拦住他。

“不要砸玻璃。”

“又是你的判断?”

“是。”

田中盯著她:“那你给个能出去的方法。”

“还没有。”

“那就闭嘴。”

他甩开奏的手,举起灭火器。

奏看见玻璃里的田中也举起了灭火器。

但现实中的田中还没有挥下。

玻璃中的田中先动了。

倒影里的他脸上没有焦躁,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他双手握住灭火器,朝现实中的田中狠狠砸来。

现实中的玻璃没有破。

可田中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中,猛地后退,手里的灭火器脱手砸在地上。

沉闷的金属声在大厅里滚开。

人群彻底安静。

田中摔坐在地,脸色惨白。他捂著胸口,呼吸急促。

玻璃里的田中仍站在那里。

它保持著举起灭火器的姿势,慢慢把脸转向现实中的本体。

然后,它笑了一下。

“现在,”奏说,“离玻璃远一点。”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人群像退潮一样从门边散开。有人推搡,有人低声哭,有人终於想起给外面打电话。手机信號仍满格,却没有任何號码能拨出去。拨號界面会在接通前自动返回桌面,通讯软体的信息也全部停留在发送中。

校方广播在此时响起。

“请各位同学保持冷静,学校正在与相关部门確认情况……”

声音忽然卡住。

电流杂音在喇叭里拖长。

隨后,广播换成了另一个声音。

温和,清晰,带著一点中年教师特有的耐心。

“请保持队列。”

大厅里有学生抬起头。

“这声音……荒木教授?”

“等待点名。”

奏的眼神微沉。

下一秒,广播开始念名字。

“山口拓也。”

被念到的男生本能抬头。

“到。”

回答太快。

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意识到为什么回答。

玻璃门上,他的倒影突然清晰了一倍。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山口拓也身体边缘模糊了一瞬,像信號不稳的影像。

“不要回答名字。”奏立刻说。

但她的声音被大厅里的惊呼盖住。

山口拓也愣愣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刚才短暂变得半透明,此刻又恢復正常。

“我刚才……”他声音发抖,“我刚才好像在门里面。”

“下一个。”

广播没有停顿。

“井上真希。”

一个女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眼泪已经下来了,却没有出声。

玻璃里的她张开嘴,似乎想替她回答。

奏走到人群前方。

“所有人闭嘴。听到名字也不要回应。互相捂住旁边人的嘴,尤其是刚刚接触过黑雪的人。”

她的语气仍然冷静。

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美咲反应最快。她立刻转身,抓住白井结衣的手。

“结衣,別说话。”

广播继续。

“白井结衣。”

白井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人类对自己名字的本能反应。名字不是简单的声音,它是被呼唤、被確认、被世界定位的方式。一个人可以忍住回答问题,却很难在毫无准备时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白井张开嘴。

美咲扑上去捂住她。

“別答!”

现实中的白井没有出声。

玻璃门里,另一个白井结衣却向前走了一步。

那倒影比现实中的她更镇定,头髮整齐,眼神清亮,甚至带著一点轻微的笑意。

她隔著玻璃,看著现实中被美咲捂住嘴的白井。

然后,倒影白井开口。

“到。”

现实白井的身体立刻模糊。

她的手臂边缘像被橡皮擦抹过,顏色变浅,轮廓开始透明。美咲抓著她,却像抓住一块正在变冷的玻璃。

“结衣!”

美咲声音发尖。

奏衝过去。

她没有试图把白井从玻璃前拖走。刚才山口拓也的反应说明替换並不是单纯的物理拉扯,而是定位完成后的现实覆盖。拖动身体未必有效。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展开,挡在白井与玻璃之间。

“闭眼。”奏说。

白井已经嚇得发不出声。

奏的语气更重了一分:“闭眼。不要想名字。想学號。”

白井浑身发抖。

“二三,一零七,六四。”奏重复,“说这个。”

“二……二三……”白井像抓住最后一根线,“一零七,六四。”

“宿舍號。”

“三號楼,四一二。”

“母亲姓氏。”

“小野。”

现实中的白井身体边缘停止透明。

玻璃里的白井笑意消失。

她抬起手,指甲从玻璃內侧划下。

刺耳的声音让周围学生同时缩肩。玻璃表面出现几道黑色划痕,像从內部渗出的伤口。

奏看著那几道痕跡。

名字会被利用。

但次级身份信息可以暂时锚定自我。

学號、宿舍號、亲属姓氏。

不是最核心的名字,所以不会被广播直接抓取。又足以让本体確认自己仍属於现实。

美咲抬起头,眼里又惊又怒。

“你早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奏说,“现在知道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解释需要你们先相信。现在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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