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凑过去,压低声音:“嘖,七哥,我怎么听说,你们参与了合营?”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娄振华一眼。那目光从娄振华的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头顶,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然后他嗤笑一声。

“怎么?我白景琦顶天立地,乾乾净净,我就不能给组织添砖加瓦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工商界的人扭过头来,白景琦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

“娄半城,你家產业最多。以前姓张的、姓曹的,没少往你公馆跑吧?三天两头请你吃饭,逢年过节给你送东西。你跟那些人称兄道弟,你乾净?你乾净得了?”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

白景琦还没完,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下巴微微一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

“我是乾净。你娄家?我呸!一个个全都跑去香江,你家的资產没人接手,你丫的才留下来的吧?骯脏的资本家!”

“你——”

娄振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发紧。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这话太重了。

当眾说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跟在商界大会上扇他耳光有什么区別?他娄振华在北平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骂过。

白景琦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跟没事人一样。

娄振华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白景琦为什么突然这么硬气?是因为那个左部长?是因为合营之后白家有了靠山?还是白景琦真的看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墙根下那个抽菸的军大衣身上。

左向东靠在墙上,一根烟抽了一半,烟雾在眼前散开,看不清表情。他的身边站著魏大勇,魏大勇身后是一个班的警卫战士,全副武装,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娄振华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

白景琦骂他是骯脏的资本家。这话难听,但难听的话有时候不是坏事。

说明白景琦把他当对手看。

说明白景琦觉得他娄振华还有被骂的价值。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在被当眾羞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还嘴,是想——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白景琦为什么要当眾骂他?

因为他娄振华是北平工商界的头面人物,是“娄半城”。骂他,就是骂给所有人看——白景琦站在了那一边,你们看著办。

娄振华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整了整领口,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静。旁边的助理小声问:

“老板,您没事吧?”

娄振华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左向东身上。那个人还是靠著墙抽菸,姿势没变,表情看不清,但娄振华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烟雾,看著这边。

白景琦、娄振华,两个北平最大的药行资本家,站在一排,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白景琦在想——我这一步走对了。

娄振华在想——我得看看,这一步到底对不对。

娄振华让助理员把许富贵喊过来,他现在把许富贵当成了唯一能接触左部长的人。对於新政府的风险评估,看来得重新调整才行,不然会显得很被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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