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半分钟,白景琦睁开眼睛,看著左向东。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不服气,现在是不甘心。

“你多了一味药,”白景琦的声音有点涩,“还改了两味的剂量。炮製方法也不同。”

左向东弹了弹菸灰,“您再看看,多的是什么。”

“鬱金。”

“鬱金的功效是什么?”

“活血止痛,行气解郁,清心凉血。”

“安宫牛黄丸治的是什么?”

“热病,邪陷心包,高热惊厥,神昏譫语。”

白景琦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方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快,像是在脑子里跑马。

左向东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家过招,点到为止。

你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鬱金这味药加进去,行气解郁、清心凉血,跟牛黄、犀角、麝香那些药配合起来,效果不是加法,是乘法。

白家的方子传了几代人,没人动过,没人改过,因为不敢动,不敢改。

祖宗的方子,动了就是大不敬。

但左向东没有这个包袱。

他只管效果。

白景琦盯著方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这个方子,比我们白家的全。不全,是完善。不全的意思是我有缺损,完善的意思是你补上了缺损。”

左向东没否认。

白景琦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把方子叠好,没有还给左向东,也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就搁在桌上,用手掌压著。

“左部长,”白景琦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我,你这个方子从哪儿来的?”

左向东看著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他能怎么说?

说从后世来的?

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只要肯掏钱,就能弄到?白景琦能信吗?

信了能活活气死。

白家守了几代人的东西,这么简单就被买走了,那他们这几代人守了个什么?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的一个空茶碗里,

“白七爷,我说了,祖上传的。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方子就在这儿,比我多什么、比我少什么,您自己心里有数。”

白景琦沉默了。

左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白景琦,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白七爷,”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我跟您说个事儿。苏联,您知道吧。十月革命之后,列寧搞了个政策,叫『新经济政策』。那时候苏联刚打完仗,穷得叮噹响,跟咱们现在差不多。列寧说,要把那些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行业收归国有,但小的工商业,暂时不动,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钱,等国家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转过身,看著白景琦。“后来史达林上台,搞了五年计划,把所有行业全部收归国有。工厂是国家的,矿山是国家的,铁路是国家的。私营企业要么合营,要么关张,没有第三条路。”

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看著白景琦的眼睛。

“我不是嚇唬您。我是跟您说,这事儿他迟早要来。苏联走过的路,咱们大概率也要走。您主动走,跟被人推著走,那不是一个走法。”

白景琦没接话。

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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