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著领导。

领导没急著回答。

祂把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內容复杂,是他在边看边想。

左向东的报告写得扎实,数据、分析、方案、风险预判,一样不缺。

但在最核心的问题上——如何规避“政治標籤”风险——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留了一个口子:具体落地方式,建议由社会部与统战部门协同商定。

这就对了。

祂在心里给左向东加了一分。

一个大夫,能想到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剩下的事,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这个问题,需要从长计议,”老人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但大方向,我看没有问题。东西是好东西,市场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至於怎么做,用什么样的名义出去,走什么样的渠道——那是李部长要考虑的事。响动可不止是卫生系统的干部,还是你们社会部,特科,城工部的干部。”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样吧,”老人一锤定音,“左向东同志提出的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实施,由左向东同志全权负责。需要社会部配合的,李部长,你给他权限。需要统战部门协调的,我来打招呼。”

“但这个事情,需要秘密进行,要保护好我们的向东同志。”

他顿了顿,看向第一辅助,又看向骆驼,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

“至於云南的那个百宝丹的问题,”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事没有小事,“等將来要解放云南的时候,就让向东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也是一样的嘛。咱们保健上的问题,又不需要天天盯著。”

他说完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车厢里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但笑归笑,这话的分量,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让一个纵队级別的干部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这是明升。

但“等將来解放云南的时候”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这意味著在中央的棋盘上,云南那步棋,已经预留了左向东的位置。

第一辅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平安呢?向东的儿子,现在应该在北平了吧。向东去了云南,孩子怎么办?这娃娃自打爱人在44年牺牲后,一头扎进了卫生工作里,也不考虑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事,我看啊,聂司令部就有个女儿吗?年级差不多,要不我给拉个媒好了。”

眾人皆是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著白占元和毕云良。

两个人刚匯报完百草厅的进度,总体就两个字:不顺。

白景琦那老头儿油盐不进,你说政策他跟你讲祖宗,你说合营他跟你讲家產,你说秘方他跟你讲祖训。

绕来绕去就是那一个意思——不干。

白占元说完,看了看左向东的脸色,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云良站在旁边,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面色平静,但左向东看得出来,他也没辙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几十年的交情,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能劝的都劝了,白景琦就是不鬆口。

左向东听完,没发火,也没嘆气。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百草厅的事,是另一件事。

“特务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左向东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毕云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大柵栏那一带,根据部长提供的信息,我们排查了所有药铺和诊所。曹氏药铺的曹老板,嫌疑最大。他的背景有问题,1943年从天津搬来北平,自称是药材商人,但我们在天津的同志查过了,他在天津的那几年,跟日本人有来往。日本投降后,他又跟国民党保密局的人有接触。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可以確认他是保密局的人。”

左向东翻开材料扫了一遍,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抓。”

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占元。

“白占元,你跟过来看看。公私合营的阻力,不光是老人家思想转不过弯,还有藏在暗处的人在捣乱。”

白占元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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