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反旗
它那双幽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穿透了层层阻碍,落在了沼泽中心那块硬地上。
那里篝火跳跃,人影幢幢,疲惫却带著新生般火焰的吶喊声,隱约传来。
影鸦歪了歪头,似乎在確认著什么,然后它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没有飞走,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那暗紫色的身躯,骤然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著,涟漪扩散,一只影鸦,分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化作了八只……
短短几息之间,漫天的暗紫色影鸦,如同凭空出现的鸦群,无声地铺满了沼泽上空的一小片天空!每一只都一模一样,都带著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地俯瞰著下方。
然后这数以千计的影鸦,齐齐张开了鸦喙。
每一只影鸦的喙中,都衔著一簇微弱却稳定燃烧的、暗红色的火星。
愤怒之火。
永不熄灭的愤怒之火。
虽然每一簇都只有米粒大小,但匯聚在一起,那暗红色的微光,竟然將上方浓重的瘴气都隱隱映照出了一片不祥的緋红。
一个平静、慵懒、仿佛带著无尽困意的年轻男声,同时从这数千只影鸦的喙中发出,匯聚成一道清晰的、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的意念,直接传入下方每一个“破晓”成员的心中。
声音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躲好了,看戏。”
话音刚落。
漫天的影鸦,如同得到了命令的蜂群,骤然四散!
它们没有朝著下方沼泽的黑暗精灵和灰精灵飞去,而是如同离弦的紫色利箭,朝著四面八方,朝著精灵之森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高等精灵聚集的营地、村落、神殿、魔法塔、矿洞、林场……一切象徵著精灵族秩序、繁荣、以及高等的地方,激射而去!
它们的速度太快,轨跡太诡异,加上本身就近乎完美的隱匿特性,以及精灵之森此刻因为『黑暗精灵叛乱』而產生的混乱和注意力集中在黑水沼泽方向的空档,几乎没有精灵发现这些不速之客。
即使有少数感知敏锐的高等精灵法师或哨兵,隱约感觉到了天空有异样的魔力波动掠过,抬头看去时,也只能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紫色残影,还以为是某种不常见的、被骚乱惊扰的魔法生物,並未过多在意。
直到——
第一簇暗红色的火星,如同轻盈的羽毛,从一只影鸦的喙中飘落,落在了一座位於森林边缘、专门为高等精灵年轻贵族子弟开办的、装饰精美的“自然艺术与战斗学院”的橡木屋顶上。
那火星触碰到乾燥木材的瞬间。
轰——!
没有烟雾,没有正常的火焰燃烧过程。
那簇微小的火星,仿佛瞬间找到了最完美的燃料,不是木材本身,而是这座学院里瀰漫的、那些年轻高等精灵们天生的优越感、对低等精灵的轻蔑、以及对未来理所当然的掌控欲,这些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傲慢与压迫的气息。
暗红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火柱,瞬间將整座精美的学院吞没!
“啊——!”
“救命!”
“著火了!快灭火!”
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学院的寧静。年轻的精灵贵族们狼狈地从著火的建筑中逃出,他们试图施展水系或自然系的魔法灭火。
清水浇上去,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嗤”地一声,如同火上浇油,烧得更旺了!
自然魔法催生的藤蔓想要缠绕压制,却刚一靠近,就被火焰中那股焚烧不公的意志点燃,瞬间化为了灰烬!
“这……这是什么火?!”一个年轻的高等精灵法师,脸色煞白地看著那仿佛能燃烧魔力和灵魂本身的诡异火焰,声音都在颤抖。
紧接著,是第二处,第三处……
一座储存著大量魔力水晶和珍贵魔法材料的仓库。
一个戒备森严、关押著犯下重罪,是反抗或试图帮助低等精灵的囚塔。
一片被精心照料、只允许高等精灵进入和享用的、蕴含有纯净生命能量的月华花田。
一条重要的、连接著几个高等精灵聚集地的、用魔法加固的林间商道。
还有那些分散在森林各处、负责巡逻、监视、以及镇压可能出现的低等精灵骚乱的高等精灵士兵营地。
无数的暗红色火星,如同最精准的审判之眼,从那些无声掠过的影鸦喙中飘落,精准地命中了目標。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沉闷如雷的爆燃声,在精灵之森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暗红色的火焰,以一种不讲道理、无法理解、无法扑灭的方式,在精灵之森这片被视为自然圣地、生命摇篮的土地上,疯狂地蔓延、肆虐!
它焚烧的不仅仅是建筑、树木、道路,更是那些无形的、构筑了精灵族现有秩序的基石——高等精灵的傲慢,森严的等级壁垒,对非我族类的排斥与压迫,以及那份建立在无数低等精灵血泪之上的、虚假的和平与繁荣。
“灭火!快找大法师来!”
“这火有古怪!水没用!自然魔法也没用!”
“是那些黑暗精灵!一定是他们搞的鬼!他们用了邪恶的禁忌魔法!”
“快去王庭求援!去唤醒女皇陛下!”
恐慌,如同瘟疫,以比火焰蔓延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整个高等精灵社会。
原本还因为黑暗精灵叛乱而愤怒、叫囂著要立刻剿灭他们的高等精灵长老和將领们,此刻全都慌了神。
他们自己的家园、產业、重要的设施,正在被这种诡异而恐怖的火焰焚烧!他们派出去试图控制火势、或者搜查纵火者的精灵士兵,一旦靠近那些火焰,就仿佛触怒了某种无形的意志,体內的魔力和生命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燃烧,最后惨叫著化为人形火炬!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魔法或自然现象!
这是……天罚!是来自被他们压迫了数百年的那些低等精灵的、迟来的、血腥的復仇!
“大祭司!长老会请求立刻覲见!森林各处出现无法扑灭的诡异火焰,损失惨重!士兵伤亡极大!”
“月影部族急报!他们围困黑水沼泽的部队遭到火焰袭击,溃败了!火焰正在向部族核心区域蔓延!”
“王庭外围的『永歌林地』也起火了!火势直逼『永恆沉眠』神殿!”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精灵王庭,飞向那座被重重古老魔法阵和参天古木环绕的、最宏伟、也最神圣的宫殿——银月王庭。
长老会的议事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平日里高高在上、优雅从容的高等精灵长老们,此刻个个面无人色,爭吵、推諉、互相指责,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大祭司,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精灵,站在大厅中央,仰望著穹顶上描绘的精灵族辉煌歷史的壁画,脸上充满了绝望和颓然。
“预言……古老的预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当被遗弃者携带著毁灭的火焰归来,当沉睡的女皇被不祥的喧囂惊醒……银月的光辉,將坠入血与火的深渊……”
“大祭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个激进派长老吼道,“必须立刻唤醒女皇陛下!只有女皇陛下的力量,才能阻止这一切!”
“唤醒女皇?”另一个保守派长老尖声道,“女皇陛下正在沉眠中恢復力量,以应对未来的大陆变局!现在强行唤醒,万一出了岔子,或者女皇陛下力量未復,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不唤醒?难道眼睁睁看著整个精灵之森被烧光吗?!”激进派长老拍案而起。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的时候——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火焰爆燃都要沉闷、都要恢弘、都要令人灵魂颤慄的巨响,从王庭的最深处传来!
整个银月王庭,不,是整个精灵之森的核心区域,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议事大厅的穹顶,簌簌落下灰尘。精美的魔法灯具摇晃不定。
所有爭吵声,瞬间消失了。
长老们惊骇地望向王庭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是“永恆沉眠”神殿的所在,是精灵女皇艾薇拉沉睡之地。
“是……是神殿的方向……”
“难道……火焰烧到神殿了?!”
“不……不对……这个波动是……”
大祭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拄著法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女皇陛下……醒了……”
“被强行……惊醒了……”
他的话音刚落。
嗡——!!!
一股浩瀚、古老、纯净、却又带著无上威严和一丝被强行打扰的慍怒的恐怖气息,如同甦醒的巨龙,从“永恆沉眠”神殿的方向,冲天而起!
那气息是如此强大,以至於天空中那些浓密的、用来保护和隱藏王庭的魔法云雾,都被这股气息硬生生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银白色的、清冷如月光的光芒,从缺口处洒落,笼罩了整个神殿区域。
精灵女皇,艾薇拉,甦醒了。
然而——
就在所有高等精灵长老又惊又喜,准备立刻前往神殿覲见、哭诉、请求女皇出手力挽狂澜的时候——
永恆沉眠神殿那扇高达十米、由月华秘银和世界树枝干铸造而成、布满了层层叠叠防护和封印魔法、理论上只有女皇本人和持有特定信物的大祭司才能开启的厚重殿门。
轰隆——!!!
一声更加粗暴、更加狂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力量波动的巨响中。
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没错,是踹开。
不是推开,不是砸开,是用最蛮横、最直接、最不精灵的方式,一脚踹开!
沉重的秘银大门,连同上面固化的强大魔法,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扭曲,门板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然后轰然向內倒塌,激起了漫天的尘埃。
尘埃缓缓飘落。
一个高挑、傲然的身影,逆著门外洒入的、身披著被火焰映红的天空光芒,踏著倒塌的门板,一步步,走入了这座精灵族最神圣的殿堂。
她穿著残破却乾净了许多的、依稀能看出原本华丽款式的深紫色裙甲,深蓝色的长髮不再凌乱,而是用一根不知从哪个高等精灵守卫身上缴获的、镶嵌著小颗魔力水晶的髮带束在脑后。她的皮肤是深邃的紫黑色,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昏暗的神殿內,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了麻木、隱忍、偶尔闪过一丝不甘的紫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锐利、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的锋芒,以及那瞳孔深处,隱隱跳跃的、与外界那些焚烧森林的火焰同源的暗红色光芒。
她的气息,更是与之前那个矿洞中的囚徒女王,判若两人!
浩瀚,深沉,带著属於黑暗的纯粹与威严,以及一种凌驾於凡俗生命之上的、属於半神层次的恐怖威压!
黑暗精灵女王,茜拉。
不,现在或许应该称她为——
半神,茜拉。(原本就有半神实力,只不过一直被封印,子民被囚禁,没敢反抗而已。)
她就那样站在神殿的入口,站在倒塌的大门废墟上,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利箭,穿透了瀰漫的尘埃,落在了神殿最深处,那座由纯净水晶雕琢而成、散发著柔和银白光辉的棺槨。
以及棺槨旁那个因为强行被惊醒、刚刚从水晶棺中缓缓坐起,脸上还带著一丝茫然、疲惫,以及被打扰的慍怒的身影。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丽的女性精灵。她有著月华般的银色长髮,翠绿如同森林最深处湖泊的眼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周身自然散发著温暖而神圣的生命气息。
她穿著由星光和月光编织而成的简易长袍,即便刚刚甦醒,眉宇间那份属於皇者的高贵、仁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歷经漫长岁月的沧桑,依旧清晰可见。
精灵女皇,艾薇拉。
这对血脉相连、却走向了截然不同命运道路的姐妹,在这样一个充满火焰、鲜血、混乱与背叛的清晨,在精灵族最神圣的殿堂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神殿內,只有尘埃落地的细微声响,和外面隱约传来的、火焰燃烧与精灵哭喊的喧囂。
茜拉看著棺槨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看著她那依旧完美、依旧高高在上、仿佛不染尘埃的面容。
数百年的囚禁之苦,族人的血泪,自己的绝望与挣扎,矿洞的骯脏与鞭痕,族人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与此刻正在外面焚烧的復仇火焰。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在她胸中衝撞,最终,全部化作了两个字。
冰冷,嘶哑,却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神殿之中。
“姐姐。”
茜拉开口,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艾薇拉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翠绿眼眸。
“告诉我……”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浸满了血与火,浸满了数百年的不甘与仇恨。
“为什么……”
“要如此对我?”
“对我们?!!!”
茜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凿穿了神殿內凝固的空气。
每一个字,都带著数百年的重量,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似乎要溅起看不见的血与火。
精灵女皇艾薇拉从短暂的惊愕和甦醒的茫然中,迅速恢復了属於皇者的沉稳,但那双翠绿的、如同森林深处最平静湖泊的眼眸深处,依旧残留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以及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缓缓地从水晶棺中彻底站起身,那身由星光月光织就的长袍,流淌著温润的光泽,將她衬托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女神,但她的动作却带著一种久未活动的、微不可察的滯涩。
她看著站在门口废墟上,那个身影熟悉、气息却陌生到让她心悸的妹妹,沉默了片刻。
“茜拉……”艾薇拉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动听,却又带著一种天然的疏离和威仪,“你……醒了?”
“醒?”茜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讥讽,“是啊,姐姐,我『醒』了。被鞭子抽醒的,被矿镐砸醒的,被族人的血和孩子的哭声叫醒的。”
“你呢?我亲爱的姐姐,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你是被外面那些烧红了天的火,吵醒的吗?”
艾薇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茜拉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怨恨,也捕捉到了外面空气中,传来的混乱能量波动和隱约的哭喊。
她的目光越过茜拉,投向神殿那被踹开的、此刻映照出外面异常緋红天空的缺口,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属於半神强者的感知,已经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去,瞬间捕捉到了王庭內外那一片混乱、火焰肆虐、以及那股让她灵魂深处都感到一丝忌惮的、暗红色的、焚烧一切不公的愤怒意志。
“发生了什么事?”茜拉重复著她的话,声音里的讥讽更浓了,“你的高等精灵长老们,没有告诉你吗?哦,对了,你刚刚还在你的水晶棺材里,做著復兴精灵族的美梦呢,怎么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倒塌的门板碎屑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让我来告诉你,我仁慈的姐姐。”
“外面,你的高等子民们,正被火焰追著屁股烧。那些用我们黑暗精灵和灰精灵的血泪垒起来的漂亮房子,花园,学院,仓库正在一栋接一栋地,变成火炬。”
“你的精锐士兵,试图去扑灭那火焰,结果自己变成了更大的人形火炬。”
“而你,”茜拉抬起手,指了指艾薇拉,又指了指自己,紫色的眼眸里燃烧著冰冷而压抑的火焰,“和我,在这里进行这场迟到了几百年的姐妹重逢。”
艾薇拉的脸色,终於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凝重,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火焰?无法扑灭的火焰?焚烧精灵之森的火焰?”她翠绿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茜拉,属於女皇的威严如同实质般压向对方,“茜拉,是你做的?你联合了外敌?你竟敢引狼入室,焚烧自己的故土?!”
“故土?!”茜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变形,“这里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故土?!”
“这里是我的囚笼!是我和我的族人,世世代代的炼狱!”
“故土?哈!多么可笑的词!”
她再次向前逼近,身上的半神威压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与艾薇拉的气息在神殿中央激烈碰撞,激起无形的能量涟漪,震得神殿墙壁上古老的壁画簌簌作响。
“至於外敌?”茜拉冷笑,“我的好姐姐,你口中的外敌,可比你这位內亲,要仁慈得多,也慷慨得多!”
“至少他给了我反抗的力量!给了我的族人,一条活路!而不像你——”
茜拉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进暗无天日的矿洞!让我们自生自灭!让那些所谓高贵的杂碎,用鞭子和飢饿,一点点磨灭我们的人性,把我们变成只知道干活的牲畜!”
“艾薇拉!”茜拉第一次,直呼了女皇的名字,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回答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最后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空旷的神殿中疯狂迴荡,震得水晶棺都微微嗡鸣。
艾薇拉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著妹妹那如同实质般的恨意和质问。
她绝美的脸上,表情从惊怒,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种著疲惫的平静。
“为什么……”艾薇拉低声重复,翠绿的眼眸望向神殿穹顶,仿佛穿透了建筑,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茜拉,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她缓缓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只剩下一种沧桑的疲惫,“认为姐姐是出於恶意,是出於嫉妒,是出於某种卑劣的理由,才將你和你的族人,发配到矿洞?”
“难道不是吗?!”茜拉厉声反问,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因为我天生黑暗属性,是不洁的象徵,是精灵族的污点?因为我可能会威胁到你那纯洁无瑕的女皇之位?”
“所以你要把我这个潜在的威胁,连同所有可能污染精灵族高贵血脉的黑暗和灰烬,一起清除掉,扔到最骯脏的角落,让你们眼不见为净?”
“多么符合你们高等精灵逻辑的做法啊,姐姐。”
艾薇拉听著妹妹那充满怨恨的控诉,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茜拉,你错了。”
“我將你和黑暗精灵、灰精灵安置在矿洞,不是因为你的属性,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威胁或污点。”
“而是因为……”艾薇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决绝,“保护。”
“保护?”茜拉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她嗤笑一声,“用鞭子、飢饿、永无止境的劳役和死亡来保护我们?艾薇拉,你这个谎言,连三岁精灵都不会信!”
“是谎言吗?”艾薇拉的目光,重新落回茜拉脸上,翠绿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妹妹那充满恨意的面容。
“茜拉,你还记得『诸神黄昏』吗?”
茜拉眉头一皱,“诸神黄昏”是禁忌,是传说,是所有长生种都不愿提及的、埋葬了无数神明和上古种族的恐怖纪元末期,但这也与她被囚禁有何关係?
“看来矿洞里的生活,確实抹去了很多。”艾薇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茜拉诉说。
“在那场席捲整个大陆、甚至波及到神国的浩劫中,精灵族並非毫髮无伤,相反我们失去了太多。”
“世界树陷入沉寂,自然之力衰退,无数强大的先祖和半神陨落。精灵族从大陆的顶尖种族,沦落到了需要依靠沉睡、固守、以及与人类、矮人等其他种族结盟,才能勉强维持生存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艾薇拉看向茜拉,眼神复杂,“在那场浩劫中,有一股力量对精灵族,尤其是对拥有黑暗、阴影、大地等非主流自然属性的精灵,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和恶意。”
“魔神?”茜拉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也不是。”艾薇拉摇头,“是魔神麾下,最疯狂、最贪婪的爪牙,以及某些被魔神力量污染、墮落的存在。他们將拥有这些属性的精灵,视为最佳的容器、祭品,或者补品。”
“在『诸神黄昏』后期,精灵族內部,曾经爆发过一次惨烈的清洗。不是我们清洗黑暗精灵,而是那些被魔神力量引诱、墮落的黑暗精灵和部分高等精灵,试图从內部瓦解、献祭整个精灵族,以换取魔神的力量或恩赐。”
艾薇拉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中透露出的血腥和残酷,却让茜拉心头一震。
“那一次,精灵族差点灭族。最后是牺牲了三位半神先祖,加上世界树最后的庇护,才勉强镇压了叛乱,並將那些被深度污染、无法挽回的族人,连同他们可能被魔神標记的血脉,一起封印、流放,或者处理掉。”
“而你们,茜拉以及那些血脉相对纯净、但属性偏向黑暗和大地的精灵……”艾薇拉看著妹妹,翠绿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痛苦的情绪。
“在当时的长老会和倖存的先祖们看来,你们的血脉,你们的天赋,就是最大的隱患。是可能再次被魔神力量侵蚀、或者吸引来魔神爪牙的诱饵。”
“所以在战后重建,百废待兴,精灵族再也经不起任何內乱和外部窥伺的时候……”
“当时的决议,是將所有黑暗精灵、灰精灵,以及部分属性敏感的高等精灵,集中看管起来。断绝他们与外界,尤其是与可能残留的魔神势力的接触。用最艰苦的环境,磨去他们可能滋生的野心和力量。用严格的隔离,確保精灵族不会再从內部出现问题。”
艾薇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而我作为新任女皇,在先祖的意志和长老会的压力下,必须执行这个决议。”
“我將你们安置在矿洞,不是因为恨你,茜拉。恰恰相反……”
艾薇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是因为,那在当时看来,是唯一能保住你们性命的方法。”
“在矿洞里,虽然苦,虽然累,虽然被那些愚蠢而傲慢的高等精灵欺压,但至少你们活著。你们的血脉没有被彻底清洗,你们的族群,没有像那些被处理掉的同胞一样,彻底消失在歷史中。”
“我把你,我的亲妹妹,放在那里,是希望,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能安全地、平凡地活下去。哪怕恨我,哪怕诅咒我,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等到有一天,精灵族恢復元气,等到魔神的影响彻底消退,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能够重新制定规则,能够保护你们的时候……”
“我会接你出来,茜拉。我会还你和你的族人,应有的地位和自由。”
“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艾薇拉说完,静静地看著茜拉,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疲惫、歉意,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確定的复杂情绪。
神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外面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隱约传来的混乱声响,如同背景音,提醒著两人,这个世界,早已不是艾薇拉沉睡前,或者她想像中的模样了。
茜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艾薇拉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插进了她尘封数百年的记忆和认知深处,试图撬开一些她从未想过、或者不愿去想的可能。
保护?
用那种方式保护?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可笑的“苦心”。
茜拉缓缓地,抬起了头。
紫色的眼眸里,之前那些激烈的恨意和嘲讽,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洞、也更加绝望的平静。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呢喃。
“保护我们……为了精灵族的未来……为了……大义……”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所以为了你的大义,为了精灵族那可能存在的隱患,我和我的族人,就应该理所当然地,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被当成牲畜一样奴役、鞭打、累死、病死?”
“所以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学会在鞭子下討生活是活该?因为他们有黑暗的血脉?”
“所以我的族人,那些累死在矿道里,尸体被隨意丟弃餵野兽的同胞,他们的命,就比不上你口中那虚无縹緲的隱患,比不上你作为女皇的苦心?”
茜拉的声音,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清晰,变得冰冷刺骨。
“艾薇拉,我的好姐姐。”
“你知道吗?”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比直接承认你就是嫉妒我、想除掉我,更让我觉得……”
“噁心。”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艾薇拉的心臟。
艾薇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翠绿的眼眸里,那抹疲惫和歉意,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茜拉,我……”
“够了!”
茜拉猛地打断了艾薇拉的话。
她身上的半神威压,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轰然爆发!暗紫色的魔力,混合著一丝源自愤怒之火的暗红光芒,如同狂潮般以她为中心席捲开来,將她深蓝色的长髮吹得狂舞!
“我不想再听你这些虚偽的、自欺欺人的藉口!”
“保护?哈哈哈!多么动听的词!”
“可你看看外面!看看现在!”
茜拉指向神殿外那片緋红的天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悲愴而颤抖。
“你保护了吗?!”
“你沉睡了这么多年!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那些高等精灵早已把你当年的不得已,当成了理所当然!他们变本加厉地压榨我们,羞辱我们,把我们当成会说话的牲口!他们早已忘记了所谓的隱患,只记得他们是高等,我们是低等!”
“你的保护,你的苦心,最终养出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而我和我的族人,在你的保护下,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艾薇拉!”
茜拉的声音,再次拔高,紫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女皇,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脉亲情,只剩下冰冷决绝的、如同看待死敌般的恨意。
“收起你那套虚偽的说辞!”
“今天,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我是来——”
她缓缓举起了右手。
掌心之中,那枚从黑暗精灵和灰精灵血脉深处、从数百年的压迫与仇恨中、从那一缕愤怒之火的余烬里,重新点燃、凝聚的全新的力量,正在疯狂匯聚!
那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魔力。
而是融合了黑暗的深邃、大地的厚重、阴影的诡譎,以及那一丝焚烧不公的、暗红色的復仇之力!
“——討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茜拉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不是传送,不是高速移动。
而是如同融化在了神殿本身的阴影之中,又从艾薇拉身后,那水晶棺投射下的、最浓郁的阴影里,如同最致命的毒刺,骤然刺出!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完全由凝聚到极致的暗影和暗红火焰构成的、造型狰狞的双手大剑!
剑锋所指,正是艾薇拉的后心!
“为了这几百年,我和我族人所承受的一切……”
“为了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冤魂……”
“为了你口中那可笑又可悲的『保护』……”
“艾薇拉——”
“纳命来!!!”
暗影与火焰交织的巨剑,撕裂空气,带著茜拉积攒了数百年的所有怨恨、痛苦、以及刚刚获得新生的、狂暴无匹的力量,朝著精灵女皇的背心,狠狠斩落!
杀意,冲天!
姐妹之情,在这一剑之下,彻底……
斩断!
艾薇拉背对著茜拉,似乎对身后那致命的攻击毫无所觉。
直到那暗影火焰巨剑的锋芒,几乎要触及她背后那流淌著星月光辉的长袍时——
她翠绿的眼眸深处,一丝银白色的、冰冷如月的寒光,骤然亮起。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抬起了一根手指,对著身后,那剑锋袭来的方向……
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却又仿佛能震碎灵魂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神殿中轰然炸响!
以艾薇拉指尖与暗影火焰巨剑剑尖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著银白月光和翠绿自然之力的环形衝击波,与茜拉剑上爆发的暗影火焰狂潮,狠狠对撞在一起!
轰隆隆——!!!
恐怖的爆炸,直接將神殿中央区域的地面,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深坑!
无数铭刻著防护魔法阵的珍贵地砖化为齏粉!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巨龙,在神殿內疯狂肆虐,將墙壁上的古老壁画大片大片地剥落、摧毁!
支撑穹顶的巨大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浮现出道道裂痕!
茜拉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握剑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后方一根完好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柱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而艾薇拉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那身星月长袍的衣袖,无风自动,轻轻飘荡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翠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远处嘴角溢血、勉强用巨剑支撑著身体才没有倒下的茜拉。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歉意、或复杂。
只剩下一种属於上位者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
威严。
“看来矿洞的生活,並没有完全磨去你的天赋和野性,茜拉。”艾薇拉的声音,恢復了女皇的平静与疏离,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
“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以为凭藉一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外力和这几百年的怨恨,就能挑战……”
“精灵女皇的威严吗?”
她缓缓抬起双手。
隨著她的动作,整座永恆沉眠神殿,不,是整个银月王庭,乃至更广阔的精灵之森核心区域,那瀰漫在空气中、沉淀了无数年的、最精纯的自然之力和月光精华,开始疯狂地朝著她的双手匯聚而来!
天空之上,那被火焰映红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清冷而浩瀚的月华,如同天河倒卷,衝破火焰与尘埃,笔直地灌注到艾薇拉的身上!
她的气息,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暴涨!
半神中期……半神后期……半神巔峰……
並且还在继续提升!向著那个传说中,只有上古精灵先祖和少数神明才触摸到的门槛……
逼近!
艾薇拉悬浮而起,银白的长髮和星月长袍在无尽的月华和自然之力中猎猎飞舞。她的面容,在光芒中显得圣洁而威严,如同真正的月之女神降临凡尘。
翠绿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挣扎起身的茜拉,里面再无一丝温情。
“沉睡,並非沉睡。”
“而是积蓄。”
“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比『诸神黄昏』余波更加混乱的时代……”
“而现在既然你执意要撕开这虚偽的和平,要用火焰和鲜血唤醒我……”
艾薇拉的声音,如同神諭,迴荡在开始崩解的神殿之中。
“那么,妹妹……”
“就让姐姐我,用这积蓄了千年的力量……”
“亲自告诉你……”
“什么是……”
“女皇的意志。”
“什么是……”
“不可违背的……”
“秩序!”
话音落下。
艾薇拉伸出的双手,对著下方的茜拉,以及她身后那映照著漫天火焰的、支离破碎的神殿大门……
轻轻一按。
“银月……”
“崩解。”
嗡——!!!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化为一道纯粹由压缩到极致的月华和自然之力构成的、直径超过百米的银白色光柱,如同天罚之剑,从艾薇拉掌心轰然爆发,朝著茜拉和她所代表的一切叛逆与火焰……
无情斩落!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发出尖锐的悲鸣。神殿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穹顶和墙壁,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瞬间崩塌、汽化!
毁灭的气息,笼罩了一切。
茜拉仰著头,紫色的眼眸,倒映著那毁天灭地的银白光柱,和光柱尽头,那个如同神明般冷漠的姐姐。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丝越发炽烈的……
暗红色火焰。
“秩序?”
她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光芒有些黯淡的暗影火焰巨剑。
“那就……”
“打破它。”
暗红色的光芒,再次从她体內,从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已经空空如也的黑色木盒残留的气息中,轰然爆发!
迎向了那斩落的……
银月天罚。
姐妹之战,於王庭核心,於火焰与月光之中……
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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