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游魂飘到黑色泥土的边缘,便不再飘了。
它们落下来,脚步踉蹌地踏上了黑色的土地,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没有交谈,没有张望,每一只魂魄都沉默得像是被消了声。
两人紧隨其后,不知走了多远,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出现在前方。
那些游魂距离青铜门百丈前便停了。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面朝门的方向,然后全部跪倒在地。
林江走上前,抬头看著这座巨门。
青铜门高得看不到顶,上端没入了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两侧的门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有挣扎扭曲的人脸,有从墙壁中伸出的乾枯手臂,有长著无数只眼睛的异兽,有被锁链层层缠绕的枯树。
每一幅浮雕都在动:那些面孔缓缓转动,那些眼睛一眨一眨,那些手臂时而朝前伸出,时而又缩回去。
青铜门的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铜锈底下隱约可见古老的铭文。
那些铭文像是活物,在门板上缓慢地游动,像是一群被关在玻璃缸里的蛇。
“嘰嘰。”
阿正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別——”
林江刚开口,阿正已经飞到了门柱上。
他蹲在一块浮雕旁边,好奇地看著那些转动的眼睛,然后伸出小手指戳了一下。
那块浮雕猛地张开了嘴,一团浓稠的黑气从它口中喷出,带著一股腐败的甜腻味道,直扑阿正的面门。
阿正张开嘴,一口把黑气吸了进去,肚子微微鼓了一下,然后像是打了个嗝一样,又把气吐了出来。
“嘰嘰。”
阿正反手就在那块浮雕上扇了一巴掌。
那浮雕上的面孔先是一愣,然后竟然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委屈,又像是害怕,原本张牙舞爪的姿態收敛了几分,那转动的眼睛甚至眨了两下,像是在示好。
林江看得懵逼了,还能这样?
“瞪我,嘰嘰,揍你。”
林江走上前,看著门板上那些游走的铭文。
这些字跡,明明林江就不认识,可给他的感觉却是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林江不自觉地抬手按了上去。
掌心触到铜面的瞬间,绿色的火焰从门板上腾起,沿著他的手掌向上蔓延。
火焰所过之处,林江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进了油锅里煎炸,灼痛从皮肤表面一直深入到灵魂深处。
“幽灵鬼火!”
林江大惊失色,左手结印,一声断喝。
“三清在上!诛邪退避!”
魂魄之上涌出白色的道火,將绿色的幽灵鬼火层层逼退。
两种火焰在他手臂上交织碰撞,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被泼了水的热油。
“嘰嘰!”
阿正落到他身边,小手摸著林江的手臂。
也是诡异,那些残留的绿色火焰一碰到阿正的皮肤就熄灭了,像是遇到了克星。
“没事。”
林江深吸一口气,魂魄上的灼痛还未完全消退。
“嘰嘰嘰嘰!”
阿正转身对著青铜门,嘴里骂著什么林江听不懂的话,然后他抬起小脚,一脚踹在门上。
“嗡——”
一道奇异的声音从门板中传出,像是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於发出了一声嘆息。
那声音穿透了林江的魂魄,林江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那些跪在门前的游魂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趴在了地上。
“嘰嘰!”
阿正更生气了,转身又要踢。
“別!別踢了,再踢就把我弄死了。”
林江连忙拉住阿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那道嗡鸣声还在他的脑子里迴荡,像一根针在反覆搅动。
“別动,让我仔细看看。”
林江站在门前三尺处,仰头打量那些浮雕。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些浮雕的排列並非杂乱无章。
从左上到右下,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串联著它们。
那些面孔、手臂、异兽、枯树,按照某种古老的顺序分布在门板上,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阿正,你先退远一些。”
“嘰嘰。”
阿正乖乖退后了几步。
林江在门前站定,双手缓缓抬起。
然后闭上眼睛,指尖併拢,手腕翻转,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
在玄天大陆,林江为那些亡魂超度时,结的就是这个印。
“幽冥有路,黄泉有桥。”
林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脸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六道轮转,往生有门。
今有生人叩关,欲辨阴阳之途。
吾以道祖之名,请地府之门——开!”
金色的光芒从林江指尖迸射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
那个符文形如一个古老的“敕”字,每一笔都勾连著一道细小的篆文,密密层层,像是一棵长满了叶子的树,在虚空中缓缓舒展。
金色的符文飘向青铜门,贴合在门板的正中央。
那些原本缓缓蠕动的浮雕忽然静止了,整扇门安静了一瞬,然后门板上的金色光芒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一样,顺著铜锈和纹理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门板上的铭文亮了起来。
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被唤醒的蛇,沿著门板缓慢地游动,排列成新的顺序。
门缝中渗出冰冷古老的气息,带著千万年的尘土和腐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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