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
文庙里香菸裊裊,莫言的雕像静静地立在那里,也不知为何,好似是方才的雨水被风吹进来,落到了雕像眼下,就像是两滴泪水一般。
张正跪在莫言身前。
“儒生张正,愧对先贤教导。”
说完后,张正起身,看向文庙之外的学院。
学院之中,学子正在忙碌,有的在抄写经文,有的正在討论学问。
在张正的推动下,朝廷建立了超过五百座文庙。
文庙,早就不仅仅是传讯的地方,而是传儒的学院。
张正的拳头捏的发白,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只有张正自己能够听到。
张正缓缓抬起手,一本莹白色书籍出现在手中。
这是他的儒道之书。
与此同时,所有文庙莫言的雕像都亮了起来。
“先贤显灵了!”
“莫圣显灵了!”
无数学子涌入文庙之中,看著莫言的雕像跪了下去。
下一秒,数百座文庙,数百座雕像轰然倒塌。
一圈圈白光犹如星球爆炸一般向著外围扩散。
一层层涟漪扫过城市,扫过村庄,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
被接触到的所有人,全部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再无声息。
他们的生命在那一瞬间被白光抹去,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剩。
不仅仅是人,就连那些森林中的野兽,精怪也是如此。
大玄一半百姓,超过十亿人,仅仅在一瞬间,全部死去。
没有人惨叫,没有人挣扎,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张正走出文庙,看著街上静止的行人,看著那些还保持著行走姿势的尸体,看著那些还举著手、张著嘴、却再也没有声音的百姓。
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右相,我做到了。
可是——他们也是大玄的子民啊。
呜呜呜呜!”
张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张沉的知遇之恩,张沉的提携之恩,在这一刻,全部回报了。
但是,又有谁能明白张正此刻的痛苦。
他读四书五经,读礼仪仁德.....
他想做个好官,但是却亲手拿起屠刀,杀了半个大玄的百姓。
“我,张正,不配为儒家之人。
愿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三拜之后,张正的身体开始燃烧,白色的浩然正气从体內涌出,將他整个人吞没。
一本白色的书册在空中缓缓翻页,每一页都记载著他在做过的每一件事,写过的每一篇文章,批过的每一个案子。
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个字——罪无可赦。
书册消散,化作漫天光点,飘落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像是最后的歉意。
半座大玄,再无活人。
只有一位穿著儒衫的老者,跪在大街中央。
张正从未背叛。
这一切,都是张沉的计谋。
从林煒出现在江南的那一刻,从黄轩出现的那一刻,从魏天成骂天而死的那一刻,在黄轩建立朝廷的那一刻。
在那无数个时刻,张沉定下了这条路。
一条需要隱忍、需要牺牲、需要背负千古骂名的路。
张正背叛,主动爆出江仙的事情,激起民愤。
那一场风波,所有人都以为张正是为了给自己加官进爵,是为了报復朝廷。
可他们不知道,那只是第一步。
是为了获取黄轩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最致命的一刀。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时候,让江仙去死,是最好的结果,瞬间便能平息民愤,並且可以爆出江恆和黄轩的关係,进而打压黄轩的声望。
卜算子这么认为,林江也准备妥协。
可是张沉却在关键时刻阻止了江仙去送死。
因为张沉知道。
流言杀不死人。
几句骂声,几句质问,动摇不了黄轩的根基。
张沉要的是,黄轩信仰之力的崩塌——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崩塌。
张正隱忍,配合黄轩,掠夺张沉儒圣之力,助长黄轩的气焰,让黄轩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让他放鬆警惕。
他让黄轩觉得,张正是他的人,是整个西方朝廷最忠诚的臣子。
让黄轩觉得,这天下唾手可得。
在黄轩的信任下,张正在每一座城市都建立了文庙。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点燃了所有文庙,用儒圣之力引爆了浩然之气。
人死了,还谈什么信仰?
前面支援北朔,这並不在张正和张沉的算计之中。
这是节外生枝。
如果在那个节点,黄轩退出战场,击杀张正,那么所有的算计都会一场空。
只是张正不忍,所以他赌了一把,用儒道之力降下青云道,让北朔的人儘可能的离开这边,去支援北朔。
这些去支援的人,是唯一活下来的。
但是他们的家人,全都没了。
十亿人,就这么没了。
这个数字,比几百次江南之难还要惨烈。
有人也许会问,那若是黄轩最后对上的不是林江,是別人呢?
其实,这都不重要。
只要林江这边输了,张正就会点燃文庙。
所以,张沉曾经说:“谁贏,我不知道,但是黄轩,一定会输!”
————
迷雾丛林。
黄轩人皇令护体,金色的光罩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手持人皇剑,剑芒吞吐,攻伐无双。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畏首畏尾的皇子,而是一个手持天下第一攻伐圣器的强者。
林江的法则之力在人皇剑之下,犹如豆腐一般,隨意便被切开。
那些凝聚天地之力的攻击,在人皇剑面前不堪一击,剑芒过处,一切都被撕裂。
林江只能藉助道法,拉开距离,以符籙、雷法、阵法远程牵制。
而人皇令则是稳如城墙,金光璀璨,將林江的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黄轩越战越勇,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突然,人皇令变得极为暗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正在兴奋的黄轩突然感觉全身的力量被抽空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的境界瞬间跌落——真武境,武神巔峰,武神中期,武神初期。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黄轩惊恐地大叫,下意识回头看向西方——那片他建立朝廷、收集信仰的西方大玄。
然后,他的整个人都愣住了。
死人,全部都是死人,全都是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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