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两侧的野草已没膝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

林江並不在意,步履从容,如同走在自家庭院。

转过山坳,归云镇的轮廓便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镇口的黄桷树下,几个老人正趁著凉爽下棋,旁边蹲著一条老黄狗,尾巴懒懒地扫著地上的落叶。

远处田埂上,早起的汉子扛著锄头,正与对面的人招呼寒暄。

一切都是那样寻常,那样寧静。

林江站在镇口,静静看著这一幕。

三个月前他离开时,这里也是如此。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没有数百万亡魂的血泪,没有那些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大义与责任。

林江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前夜那场血战,那满城的尸骸,那数十万枉死的冤魂,都只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梦。

“村长!!!”

一声惊雷般的嘶吼,將这份寧静瞬间撕破。

林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扛著锄头正准备下地的汉子,正瞪圆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直愣愣盯著他。

下一秒,那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扯开嗓子嚎道:

“村长!村长回来啦——!!!”

这一嗓子,简直是平地惊雷。

“什么?村长回来了?!”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一瞬间,整个归云镇就像一锅烧开的水,从各家各户的门里、窗口、院子里,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

有端著粥碗的,有拿著针线的,有正在梳头的,甚至还有个光著膀子披著外衣的。

他们全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镇口聚拢过来。

林江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村长啊!你去哪儿了呀,怎么走了这么久!”

王婶挤在最前面,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抓著林江的袖子,眼眶都红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这一副幽怨的样子,让林江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王婶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是啊是啊,你这一走就是仨月,咱们心里都没著没落的。”

李大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往里探。

“我这老寒腿,你不在这阵子总觉得不得劲儿,药吃了也不管用……”

“村长,阿牛哥家的牛流產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马上就有人接上。

“那牛崽子可壮实了,阿牛嫂哭了三天!你说你要是早回来几天多好!”

“就是就是,那牛怎么不等村长回来了再生呢!”

林江:“……”

他忽然觉得,这些乡邻的热情,比昨夜武圣的掌风还让人招架不住。

“村长,晚上来我家吃饭!”

王婶当机立断,牢牢抓著林江的袖子不放。

“我杀只老母鸡,燉得烂烂的,你这些日子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凭什么去你家?”

李大娘不干了。

“上个月你家才请村长吃过,这回该轮我家了!”

“轮什么轮,村长想去谁家就去谁家!”

“那你说村长想去谁家?”

“反正不是你家!”

眼看两人就要为“村长今晚该去谁家吃饭”展开激烈辩论,林江终於找到了开口的间隙。

“诸位,诸位。”

林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家的心意我心领了,这阵子確实外出办了些事,让大家掛念了。往后……暂时不会出远门了。”

“当真?”

“村长你可不许骗人!”

“当然。”林江微微頷首。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说好了,今晚来我家!”

王婶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林江跑了似的。

“我家!”

“我家!”

又是一轮混战。

林江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包围圈中脱身,几乎是被人流“推”著向前走去。

林江的衣襟被拽歪了,袖口被扯皱了,腰间繫著的玉佩也被哪位大娘顺手扶正了,但他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眼底是化不开的温煦。

孙仲站在药铺门口,远远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挤进人群,只是静静地倚著门框,看著林江被乡邻簇拥著,爭抢著,毫不客气地“瓜分”掉今晚乃至未来许多天的饭局。

林江那张素来淡然温和的脸上,此刻竟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和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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