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明禪师手中的舍利佛珠开始自行转动。
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
一百零八颗珠子发出刺目的金光,试图对抗那股无形的衰败之力。
珠串发出嗡嗡悲鸣。
然而,无济於事。
枯萎的浪潮已席捲整座莲池。
十里荷塘,万株金莲,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尽数化作枯槁!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
悟明禪师手中,那串传承了十三代住持,受千年香火供奉的佛珠,从中间那颗最大的主珠开始,寸寸龟裂!
裂纹如蛛网蔓延,瞬间遍布每一颗珠子。
在眾僧骇然的目光中,整串佛珠化作一捧金色的粉尘,从悟明禪师指间簌簌洒落,尚未落地,便消散在风中。
悟明禪师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触及池边一片刚刚飘落的枯萎花瓣。
花瓣在他指下化作飞灰。
“阿弥陀佛……今日金山寺禁香。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莲池半步。”
“住持,您要去哪里?”
“雷音寺。”
悟明禪师一步踏出,脚下生莲,身影已在百丈之外。
“面见佛主。”
佛国西方,雷音山。
整座山都是由无量愿力与佛法凝结而成的圣山,山高九千丈,直插天际。
山体透明如琉璃,內里可见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虚影在其中禪坐诵经。
整座山时刻散发著柔和的金色佛光。
佛国没有黑夜。
在这里,太阳是多余的。
雷音山本身便是光源,佛光普照四方,驱散一切阴霾,邪祟与灰雾。
佛国子民沐浴在这永恆的光明中,心无杂念,安居乐业。
雷音山顶,大雷音寺。
寺庙没有墙壁,没有屋顶,只有九十九根通天金柱支撑著一片由愿力凝结的天空。
寺中空空荡荡,唯有一座高逾百丈的七彩莲花宝座,宝座之上,端坐著西煌佛国的至高主宰——佛主:觉远。
觉远已在此禪坐三百年。
三百年不曾睁眼,不曾开口,不曾动念。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佛国秩序的基石,是亿万信眾信仰的归宿。
此刻,悟明禪师跪在莲花宝座之下,额头触地,將莲池异变详细稟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雷音寺中唯愿力流动的风声。
终於。
莲花宝座上,那尊三百年来纹丝不动的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这一剎那,整座雷音山,九百九十九根通天金柱同时嗡鸣。
山体內的佛陀,菩萨,罗汉的虚影齐齐抬头,望向宝座方向。
佛国天空,那由愿力凝结的光幕上,浮现出万千“卍”字金印,旋转生灭。
佛国亿万子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心有所感,同时望向雷音山方向,合十礼拜。
觉远看向金山寺方向,眼中两轮金色法轮缓缓转动,目光照见那片已彻底死寂的莲池。
“阿弥陀佛。”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九千年之前,六相於红尘中歷练九世,最后一世心生迷茫,於金山寺后山种下一截本命莲藕,道:『若我迷失,此莲枯萎之日,便是我归来之时。』”
“如今,莲枯了。”
觉远的声音在雷音寺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引发愿力海潮般的共鸣。
“六相的转世之身,已然甦醒,她取回了寄存千年的本源——那池金莲,本就是她种下的,物归原主,何悲之有?”
悟明禪师怔怔听著,半晌才艰难道:“佛主,菩萨她……”
“她已不是菩萨。”
觉远缓缓道:“九世轮迴,她早已褪去了菩萨果位。但她既已取回本源,觉醒之日不远。届时,她是重归佛国,还是滯留红尘,皆是她的缘法。”
顿了顿,觉远又道:“传我法旨,遣两位罗汉前往大玄,寻访六相转世之身。不必强求,只需护她周全,待她自行抉择。”
话音落,宝座下方,十八罗汉法相中,走出两位。
一位手持降魔杵,面如赤铜,目似金刚,正是伏虎罗汉。
一位怀抱玉净瓶,眉目慈和,周身有杨柳虚影摇曳,正是持柳罗汉。
两位罗汉躬身领旨,正要离去。
这时候,了尘罗汉忽然开口。
“佛主,大玄皇朝有铁律——外域超凡入境,须得大玄皇帝亲自首肯。如今魏天成闭关,监国皇子尚无此权柄。我等若强行前往,恐引发两国纷爭。”
觉远沉默。
雷音寺中,愿力流动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些许。
许久,觉远轻嘆一声。
那嘆息中蕴含著千年的智慧,也有一丝无可奈何。
“罢了,一切皆是定数。
强求不得,强留不住。
不必去了,让她自己走完这条路。
若她心中还有佛国,千山万水也会归来。
若她心中已无佛国……便是將她强带回来,坐在莲台之上,她也只是一尊泥塑。”
“阿弥陀佛。”
最后一声佛號,悠长如岁月本身,莲花宝座重归寂静。
觉远再度入定,仿佛从未醒来。
伏虎罗汉与持柳罗汉对视一眼,双双合十行礼,退回原位,重新化作法相。
悟明禪师伏地再拜,缓缓退出雷音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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