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槐树荫庇了刘裕。

刘裕站在槐树下,仰头望著枝繁叶茂的树冠。近一甲子了,这棵树从一棵小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桓温没能活过它。也是,谁能活过一棵树呢?

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西天的云霞上。潼关往西,过了渭水便是长安。

一百年前西晋的临时都城,汉人在北方最后的首都,如今成了后秦的都城。

攻克它,就是克復中原,是衣冠南渡以来所有南人做梦都想完成的事业。

他也一度如此,以为这次北伐是终结百年乱世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京口起兵,平孙恩,灭桓玄,收復江陵,北伐南燕,生擒慕容超。

如今再克潼关,將登西岳。

按说每一战都应该让他更加篤定。

时至今日,自潼关以东至青州海滨,黄河以南早已收归刘裕麾下,与北魏隔河对峙,如今后秦將灭,举世无敌,必是一桩歷史佳话。

从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到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刘寄奴註定名垂青史。

但站在潼关城下的这一刻,刘裕心里莫名多了一朵乌云,阻住满心的豪气。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低声念出这八个字。

这是桓温第三次北伐时说的话。

那年桓温途经金城,见到自己三十年前任琅邪內史时亲手种下的柳树,都已长得有十围之粗,勒马驻足,抚摸著粗壮的树干,悲哀地感慨。接著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那场北伐以兵败坊头而告终,桓温最终未能收復洛阳。

就像桓温再也走不进他亲手种下的槐树荫,刘裕也不敢確定自己能走到对岸。

虽收洛阳,將復长安。但中原一马平川之地,北魏、胡夏均虎视眈眈,刘裕对於长安洛阳能否长期据守,已不確定,尤其是后方来信,留守后方总摄內外的贤內助刘穆之,身体並不硬朗,若东晋朝局有变,自己未必能长留北方。

“道和,我戎马一生,你说我能成功走到对岸吗?”

刘裕望著黄河对岸,念叨著那人的字。道和——刘穆之,被任命为尚书左僕射,兼管监军、中军二府军司,总揽朝政。他的贤內助,留守建康总摄內外的那个人。半个月前发来的书信还揣在怀里,信上只说一切安好,让他专心北伐勿以为念。

但刘穆之只有一个弱点,身体並不硬朗,越是说一切安好,刘裕心里越是不安。他麾下多的是骄兵悍將,王镇恶、沈田子、檀道济、朱龄石,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人,但让他们留守关中,若无自己坐镇,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连桓温当年也镇不住手下的骄兵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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