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陈峰从浅睡中醒来,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又来了。

门口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当地土语,他听不確切每一个词,但那种黏腻的音调里裹著的恶意。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保持著熟睡时的节奏,手从枕头下面抽出那把白朗寧手枪。

他在心里默数,七八个人,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那条吱呀作响的走廊上还是漏了陷。

借著月光,他从窗帘那条缝隙往外看,为首一个大鬍子,皮肤黝黑,脸上那道疤从眉梢斜到颧骨,手里握著一把自製的霰弹枪,枪管锯短了,用黑胶布缠著握把,身后那几个人有拿砍刀的,刀身宽而短,刀背上有几个缺口,是常年砍东西留下的痕跡。

大鬍子抬起头,朝楼上指了指,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但语气里那股子篤定让人后背发凉,他知道楼上有人,知道楼上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是个外来的肥羊,在这片连警察都懒得来的地方,外来的肥羊就是会走路的钱包。

陈峰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南洋这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就知道,旅馆老板娘那副殷勤的笑容底下藏著的东西,和她端上来的那碗咖喱一样,又稠又黏,咽下去烧心,吐出来噁心。

这间旅馆不大,只有四间客房,他住进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还亮著,现在灭了,整个二楼只剩下他这一间还有人,別的房间门缝里透不出光,

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是砍刀磕在楼梯扶手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开始往楼上移动,木板楼梯在七八个人的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

大鬍子走在最前面

陈峰从床上无声地滑下来,手里握著那把白朗寧手枪,另一只手撑住床沿,身体一纵,双手抓住了头顶那根横樑。

横樑是整根圆木,粗糲的树皮刮著他的掌心,他双臂用力引体向上,整个人翻了上去,侧身蜷在横樑和屋顶之间那片窄得只容一人藏身的缝隙里,把白朗寧手枪换成了衝锋鎗,枪身乌黑,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冷光。

门被撞开的瞬间,整面门,砸在对面的墙上弹回来,扬起一片灰尘。

三个人同时衝进来,大鬍子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两个拿砍刀的,他们的目標很明確,那张床,被子鼓起来一团。

大鬍子举起那把自製的霰弹枪,枪口对著被子,扣动扳机,轰的一声闷响,火药和铅弹从锯短的枪管里喷出来,把被子打得棉花四溅,碎布和羽绒在空中飞舞,

身后那两个人也开了枪,土製的猎枪声音又响又闷,子弹把床板打穿了,木屑飞溅,那张木床在密集的弹雨里剧烈颤抖,

走廊里那几个人没进来,握著砍刀堵在门口,

大鬍子的子弹打光了,霰弹枪发出咔噠一声空响,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拔出砍刀,走过去掀开被子。

被子底下是空的,枕头被叠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用被子裹著,在黑暗中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鬍子的脸白了。

有人喊了一声“灯”,走廊里一个人伸手拉下了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惨白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无处遁形。

大鬍子抬起头,看见了横樑上那个人,深色的短褂,黑色裤子,赤著脚,一只手抓著横樑,一只手端著衝锋鎗,枪口对著他的脸,那双眼睛很深很静

衝锋鎗响了。

噠噠噠噠噠,三发点射,大鬍子的胸口炸开三个血洞,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溅在床上的棉花堆里,溅在地上,溅在墙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脑袋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眼睛还睁著盯著那盏亮得刺眼的日光灯管。

衝锋鎗没有停,陈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在横樑上缓缓移动,把那间狭小的房间变成了一片无处躲藏的屠宰场。

那两个拿砍刀的刚转身想跑,子弹已经追上了他们的后背,一个扑倒在门口,一个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走廊里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跑,子弹从房间里追出来,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水泥碎块乱飞,打在楼梯扶手上,木屑四溅,打在人身上,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的趴在走廊中间,有的从楼梯上滚下去,有的靠在墙角。

子弹打空了,枪声停了,屋里屋外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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