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面前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终於放下笔。
长孙无忌从外面进来,扫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纸,没有先开口,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等他说。
“雪盐的事,我想清楚了。”李密把那两张纸拢在一起,向长孙无忌推了过去。
长孙无忌低头看,左边一张写的是价格十文;右边一张,写的是一百二十文。
他把两个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一百二十文?”
“这是给世家大族的价。”
“是雪盐,”长孙无忌摩挲著手里的茶盏,思索著,“同样的东西,卖十二倍的价钱,他们凭什么愿意买?”
李密嘴角微动,像是在等他问这句话,“因为不买,他们会比买了还难受。”
长孙无忌把这话嚼了片刻,没有接,只是看著他。
李密把两张纸收回来,“辅机,我有一套做法,但眼下还需要高兄点头。”
“你去说服他,比我说服他,更容易些。”
长孙无忌没有应声,把那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来回想了一阵,起身,“我去找他。”
……
高履行听完,沉默了片刻。
李密竟然摸到了后世飢饿营销和差异化销售的雏形,心中也是不免微微震盪,想了想还是应和开口道:
“你说,世家大族会愿意付这个价?”
“他们不是在买盐,”李密说,“他们买的是面子。”
他走到高履行案前,摊开那张写著一百二十文的纸。
“如今渤海郡的百姓人人都在用雪盐,便宜、细腻、乾净,这是好事。但世家大族若是也用同一种盐,他们会怎么想?”
高履行没有回答,显然是让他继续。
“他们会觉得丟脸,”李密语气平静,“世家经营百年,靠的不只是土地和钱粮,靠的是高人一等的体面。”
“同样的米,他们要用更好的米;同样的布,他们要穿更贵的料子。”
“如今百姓用上了雪盐,他们若是还在用粗盐,那便是倒退,若是用一样的盐,那便是与贱民无异。”
他把那张纸轻轻按在桌上,“所以,他们需要一种更贵的,只有他们买得起的雪盐。”
“但雪盐就是雪盐,你怎么让他们认为自己买的是更好的东西?”
“包装,封坛,加名號。”李密说,“百姓那份,用木盒散称。世家那份,我会找上好的瓷罐封存,外面裹绸布,打上御製二字……”
“御製?”高履行眉头微抬。
“当然不是真的,”李密摆手,“是我们自己擬的名號,意思是上等。市面上叫这个名的不少,不违法。何况,用了高价、好包装,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上等货,心里那关便过了。”
“这不过是障眼法。”
“是,”李密没有否认,直视著高履行,“但天下大多数事,都是障眼法。重要的是,他们用了之后,盐本身的品质是真实的,不会后悔。”
高履行把这套逻辑过了一遍,没有找到明显的漏洞。
“你打算怎么做?”
“我亲自去谈。”李密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渤海郡內,影响力最大的大户,我今日先去拜访第一家,若能谈成,其余的便好办了。”
他停了一下,“只是若谈崩了,还请高兄不要追究。”
高履行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与李密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如此,他也很想看看李密接下来的手段。
——
平原郡北部,明氏旁支有一户人家,家主名叫明奉世,在当地颇有名望,与各路官员都有往来。
李密登门时,明奉世恰好在正堂接待两名客人。
都是本地的盐商,正在谈论如今盐铺生意惨澹之事。
“这雪盐一出,我的铺子一天只来三个人,”一名鬍鬚花白的盐商愁眉苦脸,“这生意,没法做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嗤笑,“那明奉世的雪盐,十文半斗,比粗盐还便宜,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做法,“他把茶放下,声音压低,“你说那雪盐里是不是有什么猫腻,长期吃会不会坏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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