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记得....俺最后被收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里面有好多脏东西,压得俺喘不过气。”

他抬起眼,看向李安,“是你们救了俺?”

李安看了他一眼,“谈不上救,偶然撞见的。”

“那也得谢!”

赵大牛立刻挺直了腰板,对著李安深深一揖,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俺娘说过,救命之恩,得拿命还。”

说完他自己先挠了挠头。

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大,可看那神色,也不像是隨便说说的。

“你也是用戟的?”

正不知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忽地落在李安身侧那杆龙首长戟上,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俺们什长就是用戟的,每晚睡前都要练一套,风雨不误。俺跟在后头偷著比划过几回.....”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俺教给你,咱俩就两清了!”

李安看著他那副憨直模样,微微蹙眉。

在碧阳宗尔虞我诈惯了,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修士。

可那股子憨劲儿,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李安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在思忖此人方才所言。

跟在天公將军身后,人人都能修炼,这是个什么理?

修行一途,资质千里挑一,就是碧阳宗都不敢说让人人修仙。

可天公將军手底下的兵,儘是从田垄野间拉来的糙汉,大字不识一个,说不定连精气是什么都不知道,却硬是修到了筑基。

此举都不是改运了,是改命。

莫非这也是道基的能力?

李安目光落在赵大牛身上,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看他那副模样,恐怕是连自己都搞不懂什么原理。

李安摇摇头,將手中的龙首长戟拋了过去。

“既如此,便试试看吧。”

赵大牛沉甸甸地接过,长戟入手,整个人都顿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你这戟可真是个宝贝,俺们什长那杆跟这一比,就是个烧火棍,这纹路、这龙首,嘖嘖!”

赵大牛一边说,一边把双脚往地上碾了碾,碾实了,然后他双手握杆,腰脊一沉,戟尖斜斜往上挑了个角度。

“俺们什长说过,戟这东西,不是枪,不是矛,是重器,使戟的人,腰要先沉,脚要先扎,不然舞起来就是根长棍子,唬人还行,杀人不够。”

李安见状,心中有了几分判断。

听这说法,怕是跟凡俗武將的路数差不多。

他也不指望此人能有什么厉害的戟法了,只当是让其抹去人情,安心从幡中离去。

可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李安大开眼界。

只见赵大牛往前跨出一步,脚跟碾过处,似有山脉升起,手腕微沉,戟尖自下而上挑了个半弧,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却沉到空气都来不及从戟刃两侧滑开,被硬生生推著走。

紧接著他手腕一翻,戟尖从弧顶劈下。

“鐺”的一声砸在地上。

气浪从戟尖爆开,整个幡內校场都微微一颤,虚空中的金纹禁制泛起一圈涟漪。

將不远处堆放的丹炉药材、候命的幡灵都掀得七零八落。

“这一下叫『落锄』。犁完地,锄头要落,把土块打碎。什长说,杀人跟碎土一个样,挑起来,砸下去。”

做完这些,他收了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俺就会这两下子。什长说俺笨,后面几招教了三回俺都没学会,不过他说这两下子是根子,练熟了,啥都通了。”

李安目光落在地上那道被魂力砸出的浅痕上,停了片刻。

海妖器,不经自己精血的催动,只是一块坚铁,什么法器之变、筑基之威,一概无从谈起。

而且赵大牛作为魂体,方才那几下,全然没有一丝法力的辅佐,光是持戟、挥舞、劈砸,便能发出这般威能。

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不单是李安,就连一旁的张秉文也是惊骇道:

“竟然是器具之意!”

“器具之意?”

张秉文强行压下眼底的惊色,沉声道:

“不错,“器意”並非法力的简单堆砌,乃修士毕生感悟与兵器之性相合,掌握一丝便能做到同境无敌,甚至有人凭此一度能跨境逆伐上修。”

李安听后,眼皮子一跳。

最阴的来了。

別人问你什么境,你说你想回家了,问你贏了输了,你说你悟了......

“所幸,器具之意极难掌握,万中无一,且只能在紫府以下修成,境界越高越难领悟,筑基后再想领悟便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毕竟,道基已成,唯一铁律,註定容不下第二条道统。”

张秉文接著道。

“筑基之下,条件果然苛刻...”李安口中喃喃。

绝大多数修士都以吞服精气为修炼目標、谁会放著修为不要,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悟。

若修为早就没了长进的希望,全扑在这上面,也不枉是一个出路。

但这类人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能悟出来本就是资质逆天之辈。

说到底,未曾踏足山巔,又如何领悟一览眾山小,没见过海,便想像不出海的辽阔,不是难悟,是没资格悟。

这赵大牛心无杂念,纯然一片赤子之心,反倒恰恰合了道,也没地方能学。

“什么兵器能修此意?”李安问。

“理论上,任何兵器只要修炼到极致,都能產生对应的“意”。”

张秉文沉吟片刻,反倒举了个例子:

“没记错的话,千纸岭的灵宣,便是手掌箭意,箭出即至,至即破防,同境的法器仙基,在其面前,与纸糊无异。”

李安默然。

他可是亲眼见过,师姐筑基中期的修为,便敢弯弓射杀筑基圆满的詹砚尘。

……

“你们什长叫什么。”李安问。

赵大牛愣了一下,摇摇头:“俺不知道。什长就是什长,俺们都这么叫。后来他死得早,仗打到一半就没了。”

李安没有再问。

拿过长戟,按此前的动作,舞了起来。

赵大牛在一旁看著,指指点点:

“腰再沉点,脚再碾实点,对,就是这样.....”

看了几回,见李安已经將其中的劲道摸了个七八分,他便道:“这样,咱俩算两清了?”

说著话,他的魂体越来越淡,轮廓渐次模糊。

李安点头,“自然。”

“那俺便走了。”

赵大牛咧嘴一笑,旋即消散在此方天地。

“嗯。”

张秉文看著赵大牛消散的地方,微微摇头:

“济苍生的路,本就是死路。被这么多上修盯著,即便重头再来,结局早已写定,再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何必呢?”

李安望著那点魂芒消散的方向,开口道:

“有时候,能被世人歌颂的,不是那些算好的结局,而是那些明明看不见路,还往前走的人。”

……

送走赵大牛,李安独坐,將龙首长戟横於膝前,指尖抚过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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