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静额头抵著地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骨头上来回锯。

韩文曜看著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

“韩家子弟,怎能不恪守族令?!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死了,都抵不过安先生一人对韩家的重要啊!”

“韩叔。”

这时一旁的林曦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挡在韩守静身前,朝韩文曜深深一躬,

“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那天说想祖奶奶,是我四年没见过她,守静他只是想帮我才去的。”

四周沉默半晌。

“曦薇。”

韩问樵终於开口,语气比韩文曜缓和些许,却仍没有笑意:

“今日不管是谁的主意,规矩便是规矩。你是外姓子弟,韩家的族规你不清楚,但守静是韩家的血脉。韩家子弟若是连族令都能隨隨便便丟开,那韩家怎么在北山立足?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这一个破口,便足够把韩家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一炬。你可明白?”

林曦薇咬著唇,不敢再辩,却是往旁边退了半步,但没有退远。

韩问樵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李安,忽然整肃衣袍,屈膝便要拜下去,声音沙哑而郑重:

“此番多亏安先生出手,才没让这两个孩子折在这场无妄之灾里。韩某治家不严,险些连累先生,实在愧对灵仙子的重託。”

李安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

“韩家主不必如此。他们既唤我一声先生,便也算我半个弟子。护犊尚且不惜力,何况是护徒。孟家手段阴狠,灵宣师姐那边会理解的。”

他自然清楚韩问樵这是怕他与灵宣告状,也特意点了出来。

如今李安將话挑明到这个份上,既是替他卸了包袱,也是给他吃了定心丸。老人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只化作沉沉一揖:

“先生大恩,韩家记下了。”

说完,李安的目光在韩守静背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人没死,便是万幸。让他起来吧,骨头还没长好。”

韩文曜见儿子仍低著头没有动作,沉声道:

“没听见先生说话?”

这才发现,韩守静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李安让出床前的位置,由韩家人自行救治。

韩守静到底是承了丹道,是韩家的好苗子,两个老人这么做也算是小惩大诫。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望著夜色中的月光,心底回想著今日场景。

孟家这两次手笔,一次咒物,一次引爆,环环相扣。

若非易位印分走部分伤害,幡灵又在最后关头护住几人,他这具化身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师姐倒没看错人。韩守静一个旁系子弟,尚能有这般担当与悔悟,这韩家倒真是有几分起势。

李安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心中暗自计较。

此事翻篇后,便又恢復了平静。

不同的是,韩家將他们护得更严了,但都在情理之中,日子便这般一天天淌了过去。

院门口那棵老松又添了一圈新轮。

驻外最后一年的光阴便也走到了尽头。

经过那场变故,这两个孩子的眉宇间都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

特別是韩守静。

虽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做什么事都有了股谋定而后动的味道。

两人也知晓了李安要走。

最后一些时日,都跟在他身边,虽未多言,却比平日更安静了些。

临行那日,天色將亮未亮,院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李安没惊动旁人,推开院门时,却发现门口两个身影並排站著,不知等了多久。

小女孩瘪著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著不肯掉下来。

韩守静站在她身侧,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李安认认真真地躬下身,久久没有直起腰。

李安看了笑了一声:

“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別。好好修行,莫要偷懒。”

“先生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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