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他唯一的参照物是昨天自己做过的题,和今天能不能用更短的时间,更优的方法把它们解出来。

第二十天。

二十天了。

他在这个没有第二个活人的世界里待了二十天。

四百八十个小时。

两万八千八百分钟。

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流速,现在是现实世界的几点?

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

老妈应该正在超市里上班,站在收银台后面,扫条码,收钱,找零,对著每一个顾客说您好欢迎下次再来。

老爸应该正在睡觉。

同桌孙明肯定在偷偷搓玻璃,玩王者荣耀。

……

所有人都在过著一个普通的十二月四日。

没有人知道,他江临,已经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独自度过了二十个日出日落。

这种隱秘的错位感让江临產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不是孤独。

他在废土上確实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但他並不觉得孤独。

做题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公式和数字,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感受孤独。

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帐篷门口看那片永远不变的暗红色荒原。

看久了,那片荒原也不觉得荒凉了。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道沉默的题目。

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观察。

他產生的那种情绪,更接近於一种特权感。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特权感。

是那种,全班都在同一间教室里写同一张卷子,只有他一个人被允许把卷子带回家,用比別人多的时间慢慢写的特权感。

他知道这不公平。

但高考从来不是公平的。

有些人脑子非常好使,有些人家里有钱请一对一辅导,有些人生在高考竞爭压力小的省份。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

他只是意外地拿到了属於自己的一点点不公平的优势。

他要做的不是內疚,是把这点优势用到极致。

第二十一天。

矿泉水喝完了。

帐篷里只剩下大半桶处理过的淡黄白色液体。

江临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酸味已经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矿物盐特有的涩味,和一股极淡的类似游泳池消毒剂的气味。

液面平静,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淀物。

上层大概五分之四的部分是清澈的,顏色介於淡黄和透明之间。

他倒了一小杯出来。

用的是水桶的盖子,杯底浅浅一层,举到眼前,对著露营灯的光看。

清澈的。

没有悬浮物。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整个人绷紧,喝了一口。

液体接触舌尖的瞬间,没有上次那种被灼伤的剧痛。

只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

先是酸。

柠檬水放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酸。

然后是涩。

舌头表面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膜覆盖了,唾液分泌得比平时更多。

接著是咸。

不是食盐的那种咸,是一种更尖锐的矿物咸味,像是舔了一块石头。

最后是苦。

苦味留在舌根的位置,咽下去之后还在。

他把这口液体含在嘴里品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食道没有灼烧感。

胃里也没有翻涌。

他等了十分钟。

没有噁心,没有腹痛,没有头晕。

又等了半个小时。

一切正常。

可以喝。

不好喝,但能喝。

能让他在这片废土上多活很多天。

第二十一天到第二十四天。

草稿纸用掉了第三包,笔芯换倒第50支,他的中指侧面磨出了一层薄茧,比穿越前更厚了一些。

第二十五天。

夜里风突然变得很大,一根地钉鬆了,外帐被吹得啪啪拍响,把他惊醒。

他裹著军大衣衝出去重新压石头,被吹得灰头土脸,吃了一嘴沙砾。

回来裹在睡袋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过第二个人说话。

第二十六天。

处理水也要喝完了。

没水喝,日子没法过。

他的脑海里浮现回归的念头,不过这天傍晚时分,他遇到了来废土之后的第一场雨。

当时他正蹲在帐篷门口看化学教材,忽然感觉脸上凉了一下。

抬头,一滴水落在额头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练成线,织成网。

废土的雨不是地球上那种透明的。

雨丝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黄色,落下来的时候拉成斜斜的细线。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酸味。

他迅速把空矿泉水桶从帐篷里拿出来,放在帐篷门口的低洼处。

他没有合適的集水容器,但雨水本身就是水。

哪怕酸度偏高,也比那个水坑里的灰黑色液体乾净一万倍。

5个桶並排放在帐篷外面,雨丝斜斜地落进去,在水面上打出细密的涟漪。

桶底很快积起一层浅浅的灰黄色液体。

雨下了大概一个小时。

风裹著雨丝飘进帐篷口,他把外帐拉链拉上,隔著纱网看外面的雨。

雨落在暗红色的土壤上,地面顏色变深了,从铁锈色变成接近黑色的深褐。

空气里那股硫磺味被雨水压下去了一些。

雨停之后,他把灰黄色的雨水集中到两个桶里。

大概有10升。

他拿出ph试纸,滴了一点雨水在上面,对照色卡,ph大概在4.5到5.0之间。

柠檬汁的ph大概是2到3,醋是3左右。

4.5到5.0,相当於加了少量柠檬汁的水,酸度不高。

他把这杯雨水倒进一个新做的简易过滤装置。

滤纸,脱脂棉,活性炭,细沙。

过滤后的液体顏色从灰黄变成接近透明,只有极淡的米白色。

然后加入少量小苏打,中和酸度。

气泡嘶嘶地冒了一阵,比上次处理水坑液体时少得多。

静置沉淀之后,液体变得清澈。

他测了一下ph,6.5左右,接近中性。

可以喝。

江临看著这两桶处理过的雨水,忽然觉得这场雨来得太是时候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觉得浪费时间的事。

他把近五年全国卷的语文文言文阅读原文全部找出来,一篇一篇地读。

不是做题。

是读。

像读故事一样读。

他以前最怕文言文阅读。

因为读不懂。

每个字都认识,连成一句话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师说是积累不够。

但积累需要时间。

他缺的就是时间。

现在他有时间了。

第一篇读的是《史记·循吏列传》里的孙叔敖传。

几百个字,他读了快一个小时。

每个不认识的字都点开手机词典查。

每个搞不懂的句式都对照译文看。

第二十七天。

他把来废土之后做过的所有错题重新看了一遍。

数学的解析几何和函数导数,物理的电磁感应,化学的工业流程,生物的遗传题。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他用红笔写的错因和正確解法。

他遮住解法,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大部分能做对。

少部分还是卡住。

卡住的题,他用蓝笔在旁边再写一遍,折一个角,明天再看。

第二十八天。

他把那些折角的题又做了一遍。

还有两道依然卡住。

一道是物理的电磁感应双杆问题,情境太复杂,两根杆在导轨上以不同速度运动,他搞不清楚等效电路应该怎么画。

另一道是数学的函数导数证明不等式,用到了一种他没见过的缩放技巧,把e^x缩放到一个二次函数,思路太跳跃,他想不到。

这两道题,他用红笔在题目旁边写了一个字:“问。”

回去之后问老师。

他以前从来不问老师问题。

不是没有问题,是不敢。

怕老师觉得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现在他敢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认真想过,想过很久,想过很多遍,是真的想不出来。

不是懒,是脑子转不过那个弯。

第二十八天。

压缩饼乾还有小半桶。

每天两块,早晚各一块。

热量够,但他开始想念老妈做的番茄炒蛋。

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盐不能多放,最后撒一点点白糖提鲜。

配一碗白米饭,把番茄汁拌进饭里,一口下去能干掉半碗。

他舔了舔嘴唇。

等回去之后,第一顿饭就要吃这个。

第三十三天。

晚上背单词时,脑子里突然把abroad看成广播,想起教室广播声,愣了一会儿。

第四十二天。

江临咽下最后一口压缩饼乾。

水还有一点点,却没想到,压缩饼乾先吃完了。

第四十三天。

江临没有做新题。

他把这四十二天里用掉的三千多张草稿纸全部整理了一遍。

按科目分类,按时间排序,用尼龙绳捆成四摞。

数学一摞,物理一摞,化学生物一摞,英语和杂项一摞。

每一摞都有他这四十二天里走过的每一条弯路,发现的每一条捷径,搭建的每一座桥樑。

他蹲在帐篷门口,看著这四摞草稿纸。

三千多张纸。

將近五千面。

每一面都写满了字。

这就是他在废土上的全部积蓄。

是他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

他没打算带回去。

营地也没动,任其保持著这些天以来的样子。

只是背上装著两个蛇皮袋的行李袋。

“回归!”

当这个强烈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到顶峰时,眼前一黑。

失重感转瞬即逝。

当江临再次睁开眼睛时,暖黄色的檯灯光线柔和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依然站在自己臥室的正中央,保持著回归前的姿势。

再看桌上的闹钟。

惊愕的发现,居然是清晨六点零一分。

他第一次被传送到废土,大约待了三十六个小时。

这一次,第二次被传送废土,待了四十二天。

没想到这边,都是过去一分钟。

如此推断,无论他在废土世界待多久,这边都很可能只是过去一分钟。

“江临,起来了?”

门外传来老妈的叫声,和往常一样。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江临的眼眶唰地一下红透了。

四十多天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和思念,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

“起来了。”

江临压住哭腔,抹掉眼泪,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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