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

易华伟话锋又是一转,带上了几分现实的冷酷:“你以为社团的钱那么好拿?那些老大为什么开豪车住豪宅?因为钱都被他们和少数心腹分了!底下那些打生打死的四九仔,能拿到的不过是零头,还要隨时准备背锅、顶罪、当炮灰。一旦失势或者入狱,没人会管你。而警察,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就算退休了,也有养老金,有保障。”

“你觉得被妈妈管,被老师管,不自由。那你觉得,是被爱你、为你好的亲人管著痛苦,还是被社团老大用家法管著,动輒断手断脚痛苦?是被学校的校规约束著难受,还是被监狱的铁窗和作息时间表约束著难受?”

易华伟摇了摇头:

“自由,从来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叫放纵,最终只会害人害己。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对规则的了解和遵守之上,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有能力、有选择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连学校那点简单的规则都適应不了,都觉得是束缚,幻想跑去一个规则更残酷、更无人性的地方找自由?不是蠢,是什么?”

陈小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易华伟的话毫不留情,却让她无法反驳。她之前所有的叛逆理由,在此刻听起来,都显得那么幼稚。

“我……”

陈小莲囁嚅著,终於抬起头,咬了咬下唇:“那我……我该怎么做?回去读书,考大学,然后找份工,像我妈一样,辛苦一辈子,住在公屋,看人脸色?”

她的语气里带著不甘,也带著对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的恐惧。

易华伟看著她,笑了笑:“读书,考大学,找份正经工作,这条路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安稳,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你真觉得不甘心,觉得自己的聪明不止於此,那就要把眼光放远,把本事练实。”

“什么意思?”陈小莲下意识地问道。

“意思是別把聪明用错了地方。抽菸喝酒、跟小混混廝混、顶撞师长,那不是酷,那是浪费你的时间和天赋。你觉得学校教的东西没用?那你就想办法学点有用的。语言、法律、会计、计算机……哪怕是把化妆、穿搭研究到能靠它吃饭的程度,都比你现在瞎混强。”

易华伟身体微微前倾,看著她的眼睛:“你说你妈辛苦,你看不起她做的工作。那你知不知道,莲姐在我家做了两年,我太太给她的薪水,比很多写字楼文员都高,我们还给她交了强积金,她做事认真,我们尊重她,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她靠自己的双手,乾乾净净挣钱,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这份骨气和坚韧,不仅值得你尊重,更值得你去学习!”

陈小莲怔怔地看著易华伟。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母亲的工作。在她和同学们的潜意识里,保姆、清洁工这些职业是“低人一等”的。可易华伟的话,却让她知道,职业或许有分工,但人格没有贵贱。母亲靠劳动获得尊重和不错的报酬,远比那些捞偏门、朝不保夕的古惑仔活得有尊严。

“你想要改变,想要更好的生活,可以。但路要选对。”

易华伟的语气缓和下来:“好好读书,考不上大学,去读专业学校,学门手艺。喜欢打扮,可以去学形象设计;脑子活,可以去学销售;甚至,你对社团那套『规矩』感兴趣,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去学法律?等你真正了解了社会的运行规则,掌握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你才有资格谈选择,谈自由。到时候,是你挑生活,而不是生活,或者那些不入流的古惑仔,来挑你,甚至毁了你。”

窗外,警车的灯光逐渐远去,喧囂平息,钵兰街又恢復了它夜晚特有的颓靡繁华,但气氛显然与之前不同了。一些娱乐场所的霓虹灯似乎都没那么刺眼了。

茶楼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小莲低著头,看著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水面倒映著窗外变幻的霓虹光影,也倒映出她自己苍白而困惑的脸。

“我…我只是觉得……读书,打工,像我妈那样……一眼看到头,很没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在易华伟面前流露出真实的迷茫和脆弱,而不是单纯的叛逆和顶撞。

易华伟看著她,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丝。他能理解这种迷茫,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只是她选择了一条看似刺激实则危险的路来逃避。

“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还没找到目標,也没看到更大的世界。”

易华伟的声音平稳了些,少了些说教的锋利,多了点引导的意味:“你觉得你妈的生活没意思,可你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你能好好读书,有个好前程,不用再像她一样辛苦。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觉得读书没意思,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课本和分数,没看到知识能给你打开多少扇门,能让你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生活选择。”

“港岛是不容易,但机会也比其他地方多。你聪明,底子不差,现在回头,考个中六,再拼一把,就算上不了港大中大,读个理工学院,学门实用的技术,將来做文员、做会计、学设计、甚至像我太太公司里那些女职员一样,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打扮得漂漂亮亮,活得独立自信,难道不比跟著古惑仔在街头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强?”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逐渐恢復“正常”的街景,缓缓道:“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规矩是束缚,叛逆是勇敢。这没错。但真正的勇敢,不是打破一切规矩,而是在看清各种规则和代价之后,选择那条虽然可能更艰难、但却能让自己问心无愧、也让关心你的人心安的路。”

他转过身,看著仍然低著头的陈小莲。

“路怎么选,终究在你自己。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要逼你立刻变成乖学生,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之前认为的那条『有意思』的路,尽头可能是悬崖。而你觉得『没意思』的那条路,虽然布满荆棘,但走下去,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你妈妈还在等你。”

易华伟说完,不再多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该说的,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这个女孩是幡然醒悟,还是执迷不悟,需要她自己消化和决定。

陈小莲慢慢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尖锐的牴触。看著易华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默地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茶楼楼梯。大堂里的茶客似乎对刚才街上的风波议论纷纷,看到易华伟下来,认出他身份的伙计和几个熟客都投来敬畏的目光。易华伟目不斜视,带著陈小莲穿过大堂,走出茶楼。

夜晚的凉风拂面,带著都市特有的复杂气息。陈小莲深吸了一口气,坐进车里。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依旧灯火辉煌的钵兰街。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易华伟专注开车,陈小莲则一直偏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却不再空洞。

车子再次停在那栋老旧公屋楼下时,夜色已深。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陈小莲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的水泥地上,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对著车內的易华伟,声音很低,但清晰地说道:“谢谢……易先生。今天……麻烦你了。”

易华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上去吧。別想太多,但也好好想想。有事,可以让你妈妈找我。”

陈小莲“嗯”了一声,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转身上楼,而是看著黑色的皇冠轿车调头,驶入夜色,尾灯的光芒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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