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屑的表情。

“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过得很好。用不著你来操心。”

“好…我不管了!我不管你们了!”

铁头看著他,看了很久,心灰意冷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铁头哥,大家说到底都是自己人,不管什么事都得好好商量,不能急。你先坐,喝杯酒,消消气。”

香港仔拉住铁头,从桌上拿了瓶啤酒递到铁头手里。

看著一脸诚恳的香港仔,铁头心里有了一丝安慰,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浇灭了胸腔里的一些火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肚子上一凉。

低头一看,香港仔的手按在他肚子上。那只手很稳,握著刀柄,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腹部,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刀柄。

铁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香港仔。

香港仔还在笑,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铁头哥,对不起。谁叫你挡了兄弟们的路。”

铁头低头看著那把插在肚子上的刀,又抬起头看著香港仔。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头的身体晃了晃,啤酒罐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啤酒洒了一地。他伸手捂住肚子,手指缝里渗出血来,温热的,黏糊糊的,很快就染红了整只手。

“香港仔……你……”

香港仔往后退了一步,看著手上的血,皱了皱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著手上的血跡:

“铁头哥,別怪我。我也不想这样。可你太碍事了。渡川那个人,疯是疯了点,但他有野心。只要他当了会长,我们就有更大的生意可做。可你挡在中间,非要搞什么正经生意,非要让我们回去。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真的很为难:

“铁头哥,你是好人。可好人,活不长。”

铁头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在墙上,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墙,一只手捂著肚子,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涌。他看著香港仔,看著阿杰,看著太保,看著老鬼,看著小戴,看著鬍子,看著小方。

七个人,站在他面前。

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別过脸去,有的低著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小方看著铁头,脸上全是泪水。

“铁头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颤抖著,想走过来,但被鬍子一把拉住。

鬍子朝他摇了摇头。

小方被拉住了,站在那里,终究没有走过来。

铁头靠在墙上,看著这一幕,忽然想笑。

他想笑自己。

笑自己太天真,以为兄弟情义能抵得过钱。笑自己太蠢,以为这帮人还是当初在工棚里啃馒头的穷光蛋。笑自己太傻,以为他帮过他们,他们就会记一辈子。

可他笑不出来。

肚子上的伤口很疼,但心里更疼。那种疼比刀捅的疼还要厉害,像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他想起刚来日本的时候。八个人挤在工棚里,冬天冷得要命,大家抱在一起取暖。阿杰把最后一口热水让给他喝。太保用自己的工钱给他买了一双新鞋。香港仔帮他写信回老家报平安。老鬼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分给他吃。小戴帮他洗衣服。鬍子帮他打架。小方甜甜地叫他“铁头哥”。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看著香港仔,想问他为什么。可他不需要问了。

利益面前,哪有什么兄弟?

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了。

铁头靠在墙上,意识开始模糊。

肚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液体顺著指缝淌下来,浸透了衬衫,淌到地板上,匯成一小滩。

他的视线开始摇晃,天花板上的灯变得忽明忽暗,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变得很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

他看见小方被鬍子拉住,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全是泪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喊“铁头哥”,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见老鬼別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看见阿杰站在那里,手里夹著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香港仔擦完手,把手帕塞回口袋,蹲下身,看著铁头:

“铁头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铁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风穿过枯树的呜咽。

他想说什么呢?

想骂香港仔忘恩负义?想骂阿杰狼心狗肺?想骂太保无情无义?还是想骂自己太蠢,蠢到把一群狼当成了兄弟?

算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老家的黑土地,春天的时候翻耕过来,油黑髮亮,散发著泥土的腥香。父亲弯著腰在地里插秧,背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苞米麵饼子贴著锅边,焦黄的硬壳,咬一口嘎嘣脆。村口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个不停,他在树下睡午觉,口水淌了一脸。

他想起丽丽。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泡茶的样子,想起她帮他系领带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今天哭著跑出去的样子。

“丽丽……对不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没有人能听见。

视线里突然出现秀秀的身影。

她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转眼,又不见了。

也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是別人的妻子了。住在世田谷区的豪宅里。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礼貌的、带著几分怜悯的陌生。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她看他,比看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有好奇,她看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又被时间冲刷乾净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在江口家外面的街上站了一整夜。看著她窗口的灯亮著,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想衝进去,想问她为什么,想把她带走。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她已经是结子了。不是秀秀了。

秀秀死在哪儿了呢?死在来日本的船上?还是死在那场改变她命运的某个瞬间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只是一个用著秀秀的身体、秀秀的脸、秀秀的声音的陌生人。

真正的秀秀,早就不在了。

现在,他要去找她了。

铁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只牵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很多画面,工棚里的馒头咸菜,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还有那些跟著他一起拼命的兄弟,那些曾经一起笑过、哭过、醉过的人。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隔著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著,像一首走调的歌,在他耳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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