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嗔怪地瞪了他一下:“你倒是会记仇。”
周四那天,区文化馆的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如期开展。
展厅就设在文化馆的二楼,不大,也就两三百个平方。
展出的作品有一百多件,都是各个区县的特教学校、康復中心和社区推荐来的,不光是绘画,还有雕刻、蜡染、书法,以及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都是出自那些特殊儿童之手。
苗苗的作品单独占了一整面展墙。
陆简正站在展厅里看著苗苗的画出神,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苗苗的家长吗?”
陆简转过头去,在她的身后,站著一个中年女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不是,我是苗苗的……朋友。”陆简轻轻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说出了“朋友”这个词,隨即看了一眼来人的胸牌,“您就是周馆长?”
“没错,是我。”听到“朋友”这个词,周馆长似乎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向陆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周馆长,您好。”陆简伸手与周馆长握了一下,“陆简,您可以叫我小陆。”
“陆先生,这次参展的作品要评奖,评委组对苗苗的作品评价很高。但是我们资料里缺一份关於孩子的背景介绍,主要是她的艺术学习经歷、创作情况这些,不知道方不方便补一下?”
“背景介绍……”他沉吟了一下,“她是个聋哑儿童,在特教学校读三年级,没有什么艺术学习经歷,就是自己在家里画。她妈妈在社区做保洁,也是个聋哑人,家里没有条件送她去学画画。”
周馆长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从展墙上摘下了一幅小画,拿在手里端详。
“没有学过,画成这样,就更难得了。这幅画里面,有一种……很乾净的观察。”她说,“谢谢你。”
评奖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苗苗的作品获得了三等奖,除了获奖证书,还有五百块钱奖金。
陆简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晓曼的时候,她已经从社区的宣传中看到了结果。
苗苗看著陆简,指了指证书,又指了指自己,打出几个手势:这真的是我的吗?
陆简用力地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是你的,你很棒。”
苗苗抿著嘴笑了。
她把证书抱在怀里,跑到电子琴旁边,坐下来,把脚踩在那个木盒子的共振板上,按下了琴键。
这一次,她弹了很久。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就是一些零散的音符,一个一个地从琴键上跳出来,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爬过她的身体,落在她的脸颊上。
弹完了,她回过头,看著陆简和苏棠,脸上掛著笑,眼睛却红红的。
那天晚上,社区孙主任自掏腰包,在小区门口一家小馆子摆了一小桌,说是庆祝我们苗苗拿奖。
那家小馆子的老板,居然就是买走苗苗那幅橘猫的那对夫妇,他们一进门,就看到苗苗那幅画真的被裱了起来,掛在了馆子墙上,只不过外面镶了一个画框,外面有一层透明的亚克力板保护著,不用担心被油烟子熏黄。
“来咯?坐嘛,吃啥子?”胖老板正在给別的客人上菜,见到有人进来,赶忙招呼了一声,隨即认出了陆简他们,“是你们呦,坐嘛,坐嘛。”
老板娘正在柜檯后面算帐,看到是他们,也笑著过来打了个招呼:
“坐,隨便坐。”转头衝著老板喊,“老王,这一桌,送个肺片噻。”
“要得,要得。”胖老板赶快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冲陆简他们挤了挤眼睛,把手竖起,挡在嘴巴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这个婆娘,平时抠得遭不住,连一棵花椒,都捨不得拿给別个,你们嘞面子硬是大哦。”
胖老板的话还是被老板娘给听到了,其实他的声音並没有压低多少,根本避不住人。
老板娘直接拎起胖老板的耳朵:“三天不收拾你,就敢上房揭瓦噻?怕不是皮子发痒咯。”
“哎,哎,莫闹莫闹,点菜嘞,莫让客人看笑话咯。”胖老板咧著嘴求饶。
正好有別的桌的客人吃好了,喊老板娘去结帐,老板娘这才鬆了手。
那客人看样子也是熟客,一边结著帐,一边还不忘调侃:
“王老板硬是个耙耳朵哟。你这个炒料倒是巴適的很,方子教我噻?”
“可以噻,我这个方子,是从我老汉儿那里传下来嘞,老汉儿说咯,传男不传女。”
客人正要还嘴,老板娘却抢先接上了话头:
“你倒是传噻,你屋头三代单传,到你这里连个男娃儿都没得。”
胖老板瞬间蔫了回去,正好看到又有人进来,赶忙大著嗓门招呼“来咯!坐嘛!吃啥子?”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吼啥子吼,又不是戏台子”。
听著他们两口子拌嘴扯筋,陆简有一种又回到了胖哥冒菜馆的感觉。
孙主任这边已经点好了菜,一盘迴锅肉,一份水煮鱼,一碟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加上老板娘送的夫妻肺片,刚好四菜一汤。
米饭不用点,管够。
“来来来,今天我做东,庆祝我们苗苗拿奖!”孙主任端起一杯茶,以茶代酒,“苗苗这娃娃,硬是爭气!画的画连文化馆的领导都说好!”
陆简举起茶杯,和孙主任碰了一下。
苏棠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在苗苗碗里,苗苗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心地用筷子把那块肉分成两半,一半拨到林晓曼的碗里。
林晓曼摇了摇头,想把肉拨回去,苗苗按住她的手,鼓起腮帮子,做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林晓曼只好夹起那块肉,慢慢放进嘴里。
苏棠看见这一幕,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脸转到了一边。
孙主任还在说,嗓门大得整个小饭馆都能听见:“我就说嘛,我们苗苗是天才!以后肯定是大画家!等以后苗苗的画卖出去咯,卖个几千几万咯,那都不是事!”
陆简在旁边听著,嘴上笑著,心里却在盘算。
三幅画卖了一百六,文化馆二等奖奖金五百块,零零碎碎加起来六百六,连个还债的零头都不够,李总监给他的半个月期限,只剩下六天了。
“陆简?”苏棠碰了碰陆简的胳膊,“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苏棠和陆简併排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在想什么?”苏棠忽然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我在想,这六百六十块钱,够干啥的。”
这个问题,苏棠也没办法回答。
“六天,只有六天了。”陆简又跟著念叨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六天?”苏棠问。
“这个案子,在我手里还能拖六天。六天以后,公司就会派龙哥来,就是那天带头的那个光头,你见过的。”
“陆简。”苏棠打断他。
陆简停下话头,看著她。
“你知道你今天站在展厅里看那些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像个傻子。”苏棠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好几分钟,旁边有人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
陆简愣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陆简想了一下:“我在想,那些画里面的世界。苗苗画的那个世界,有会飞的鸟,有打呼嚕的猫,有趴著弹琴的小人,还有太阳。她听不见,但她的世界里有声音。”
“所以呢?”
“所以我就在想,她画的那个世界里,不应该有龙哥那样的人。”
苏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陆简,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喜欢一个人背著。”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帮她们。你看,有社区,有孙主任,有你那个做共振装置的朋友,有文化馆的周馆长,还有今天饭馆那两口子,这些人,都在帮,只不过每个人帮的方式不一样。”
陆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苏棠:“还有你。”
苏棠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对,还有我。”
他们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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