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能签字的人。”

周悬说。

“张建国是李慧芳唯一的直系亲属。”

“她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

“紧急联繫人只填了一个张建国和一个邻居王桂兰。”

走廊里又安静了。

何主任拿著同意书,手指发白。

钟院士看著周悬,眼神冷了下来。

钟院士说。

“周主任。”

“你现在是在找藉口拒绝执行专家组的指令。”

“你是在故意刁难。”

周悬说。

“我只是在遵守医疗规范和法律规定。”

“没有合法监护人或近亲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我不能转走一个重症患者。”

“这是《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的。”

何主任的语气尖锐起来。

“那你就让她在这里等死?”

周悬看著他。

“她在这里接受对症支持治疗,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四十。”

“转院途中,这个数字会掉到百分之十以下。”

“你们选哪个?”

钟院士说。

“我们选把她交给有能力的医院。”

“清河二院的条件,处理不了这个级別的肝衰竭。”

“你是在拖,是在耽误时间。”

周悬说。

“那你们就去清河市卫健委,申请强制调拨令。”

“拿著盖了红章的文件来,我立刻放人。”

“没有文件,今天谁也別想把她带出这道门。”

钟院士盯著他。

他转过身,对何主任交代。

“打电话,给市卫健委应急办,要一份紧急医疗调拨令。”

“说明情况,就说清河二院急诊科拒绝配合专家组医疗建议,患者病情危重,需要立即转院治疗。”

何主任点头,拿出手机拨號。

周悬站在原地没动,看著他们打电话。

走廊头,萧明哲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他看了看钟院士,又看了看周悬,走到周悬身后站定。

赵铁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著扳手。

他靠在墙上,盯著专家组那几个人。

何主任的电话打完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钟院士。

“王科长说,调拨令需要院长签字,但郑院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了,联繫不上。”

钟院士说。

“那就让他打电话回来签。”

“电话也打不通。”

钟院士转过身,重新看向周悬。

“周主任,你听到了。”

“行政流程需要时间,但患者等不了。”

“我的建议是,你们先准备转运,等文件下来,我们立刻出发。”

周悬说。

“没有文件,不准备。”

钟院士的声音压低了。

“你想看著她死在这里?”

周悬说。

“我想让她活。”

“在这里活。”

“不是死在路上,或者死在转院手续还没走完的等待中。”

钟院士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錶盘是金属的,反著光。

钟院士放下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好。”

“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没有文件,不转。”

“何主任,我们走。”

“去卫健委,当面要这份调拨令。”

“何主任,你留两个人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监控二號床患者的生命体徵数据,每小时发一份报告给我。”

何主任点头。

“是。”

钟院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

“周主任,我提醒你一句。”

“调拨令最快四个小时能拿到。”

“四个小时之內,如果患者病情恶化或者死亡,责任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周悬说。

“我知道。”

钟院士带著一名专家离开。

何主任留了下来,和他一起留下的还有卫健委的工作人员。

他们站在走廊另一头,离隔离区很远,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周悬转过身,对萧明哲交代。

“去把二號床的完整病歷调出来,特別是凝血功能全套和氨甲环酸的用药记录。”

“再检查一遍她的约束带和监护仪电极片,每半小时查一次。”

萧明哲点头,转身快步往留观区走。

赵铁柱从墙边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师,那几个傢伙真去要调拨令了?”

周悬说。

“去要。”

“但郑院长电话打不通,是在拖延时间。”

赵铁柱问。

“拖到患者自己恶化?”

周悬说。

“拖到患者自己恶化,或者家属自己放弃。”

“到时候他们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是家属要求放弃治疗,是患者病情自然进展。”

“和他们没有关係。”

赵铁柱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这帮人……”

周悬说。

“去把消防通道的门锁好。”

“从里面用链子锁上,钥匙你拿著。”

“今天谁想从那道门进隔离区,除非从你身上踩过去。”

赵铁柱转身就走。

“明白。”

周悬站在隔离区门口,看著何主任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给沈初夏发了条简讯。

“今天可能晚点,別等门。”

简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留观区的门走了进去。

二號床的患者还在昏睡,脸色蜡黄。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

萧明哲正在检查她手臂上的留置针,看见周悬进来,抬起头。

“老师,氨甲环酸的剂量要不要调整?”

周悬走到床边,看了看患者的瞳孔。

“不调整。”

“按照昨天的方案继续。”

“萧明哲,如果四个小时之內患者血压掉到收缩压九十以下,或者心率超过一百二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要等家属签字,直接上抢救措施。”

萧明哲回答。

“是。”

周悬交代。

“还有。”

“如果何主任或者卫健委的人过来查病歷,问你关於患者病情的问题,你只回答数据。”

“至於数据意味著什么,由我来解释。”

萧明哲点头。

“明白。”

周悬在床边看著监护仪上那些数字。

他转身走出了留观区。

走廊里,何主任已经打完了电话,正靠在墙上和那名卫健委工作人员小声说话。

看见周悬出来,他直起身子。

周悬没看他们。

他走回护士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杯热水。

水蒸气升起来。

他端著保温杯,走到隔离区的大门口。

门是防火门,很重,从里面可以用链锁锁上。

赵铁柱已经把链子掛好了,锁头油亮。

周悬站在门口,面朝走廊。

他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他慢慢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靠在门框上。

他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隔离区唯一的入口。

走廊那头,何主任和卫健委的人还在说话。

更远处,急诊科的大门紧闭,门外是警戒线和穿著防护服的疾控人员。

上午九点二十分。

专家组要的调拨令,还没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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