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的声音响起来。

他从护士站台沿上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腰椎在抗议。他抻了一下脖子,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刘院长,今晚的情况登记簿上都有。您让医务科按流程走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解白大褂的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往下,一颗一颗。

“伤员生命体徵都稳著,外科和神经外科的人马上到。后续的事,交给值班的人盯著就行。”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护士站的椅背上。

里面的灰色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钱主任来了正好。”周悬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头都没抬,“接班吧。”

“走廊六號的腹部异物不能拔,外科来之前別让人碰。走廊七號的甘露醇还有四十分钟滴完,赵主任到了直接推手术室。”

他把事项一条条报完,语气像在交代邻居帮忙收快递。

钱德胜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他被架在了一个精准的位置上。接,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不在;不接,院长还站在旁边看著。

“……好,我来盯。”钱德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悬弯腰从护士站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里面装著他的外套和手机。他把外套披上,拉开拉链,手机塞进口袋。

“萧明哲。”

“在。”

“你也下班。明天上午九点叩诊课,別迟到。”

“我不累!”

“我没问你累不累。”周悬打断他,“你今晚做了一台穿刺、一台引流、分诊了十三个伤员。你的手现在在抖,你自己看看。”

萧明哲低头。

他的右手確实在抖。细密的、止不住的震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鬆开。

“……好。”

周悬走向大厅出口。

他经过刘院长身边时,脚步没停。

“刘院长。”他隨口招呼了一声,语气跟在菜市场碰到隔壁摊贩差不多。

刘院长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玻璃门被推开,暴雨的声音灌进来。

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路灯的光晕打在水面上,碎成一地橘色。

周悬走出门廊。雨点砸在他外套的肩膀上,立刻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没打伞。

他走出三步,停住了。

胸骨后面那只手,又开始拧了。

这一次,痛感从胸骨正中劈开,沿著左臂內侧一路滑到手肘。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站在雨里,闭上眼,等那股劲儿过去。

五秒。十秒。十五秒。

痛感慢慢回缩。它从手肘退回肩膀,又从肩膀退回胸口,蜷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结,堵在胸骨后面。

他睁开眼,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初夏的消息。

“菜在锅里温著,排骨也留了。回来我给你热。”

周悬站在雨里,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回去:“马上到。”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

布鞋踩进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后,急诊大厅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他拉长的、浸在水洼里的影子。

他没回头。

大厅里,萧明哲站在玻璃门內侧,看著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进雨幕。

灰色外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萧明哲的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碘伏染黄了虎口,血渍嵌进指纹的纹路里,墨水沿著掌纹洇开。

这双手,两个小时前切开了一个活人的胸壁。

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放慢,目光没有偏移,连余光都没有分出去一丝。

钱德胜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著登记簿,脸色铁青。

刘院长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弯腰看著走廊七號脑疝患者的监护仪数据。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对身边的王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晚的抢救室监控录像,明天早上调一份到我办公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