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场九日
歷年来不知有多少考生,前面两场发挥得再好,到了这一场若是言之无物、空话连篇,照样名落孙山。
按照岳父的提点。
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便好,不必刻意迎合谁。
裴辞镜拿到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数,他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书写了起来。
每一道策论,都是先陈弊病,把问题是什么、癥结在哪里,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说清楚;再析根源,不浮在表面,往深里挖,挖出问题的根子在哪里;后列对策,前面说了什么病,后面就开什么方。
一一对应,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对於策论他还是有信心的。
毕竟他也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前世见识让他如同站在几百年后看现在,有些当下的难题,在未来却已有行之有效的办法。
有时岳父沈忠诚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如今书写起来。
真可谓是下笔如有神!
只是写到第三道策论时,隔壁號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声。
裴辞镜笔尖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忍著,却怎么也忍不住,此人多半是考崩溃了!
对此他只能说:“老弟,下次继续吧!”
这九天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已经知道结局,贡院这方寸之地,装得下满腹经纶,也装得下无数心碎。
最后一场的卷子交上去的时候,裴辞镜坐在號舍里,愣了好一会儿。
號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塤,抒发著几百年间所有考生的情绪。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乾裂出几道细纹。
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有些分叉,沾著乾涸的墨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九天的辛劳。
终於结束了!
收拾完东西,裴辞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髮出“咔咔”的脆响,从颈椎一路响到肩胛,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起来,他的腰背酸痛得厉害,双腿也有些发麻,手腕上沾著墨渍,袖口也蹭花了一片。
拎起考箱,走出號舍的那一刻,日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驱散了九天积攒的阴冷。
他眯著眼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继续往外走。
这破地方!
他一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他沿著甬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却越走越快。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考生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號舍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是一片沉默的蜂巢,每一间里都装著一个读书人的九年寒窗、一肚子经纶和满心的忐忑。
穿过一道道门,经过一座座殿。
贡院的大门。
就在前方。
门外,人头攒动。
接人的家人、僕从、车夫,黑压压地挤了一片,都伸著脖子往里看,在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中寻找自家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招手,有人提著食盒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僕,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裴辞镜跨出贡院门槛的那一刻。
阳光正好。
他眯著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
看见了沈柠欢。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挽得整整齐齐,簪著他最喜欢的那支白玉簪。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光影斑驳,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流动的锦衣。
她正微微踮著脚,往贡院门口张望。
那双素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难得地带著几分急切,一只手扶著树干,另一只手攥著手帕,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她的脸上带著一丝倦色,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
裴辞镜心头一热。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到了她面前。
沈柠欢看见他,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比这三月的春光还要暖上几分,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吹得他心尖都软了。
裴辞镜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咧嘴笑了。
“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藏不住的欢喜。
沈柠欢看著他,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盪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又顺势往下,拂去了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
“我们回家。”
她声音很轻,却像这世上最动听的话。
裴辞镜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脚步不快不慢,刚好配合著他有些发飘的步子。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暖暖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裴辞镜犹豫了一下。
悄悄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柠欢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身后,贡院的灰墙黑瓦在日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盛京的东南角,等待著下一批读书人来赴这场九日的煎熬。
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铺著软软的垫子,矮几上搁著一盏温著的热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角落里甚至还放了一只小手炉,炭火已经燃尽,余温还在,散发著淡淡的暖意。
裴辞镜坐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沈柠欢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又將热粥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粥暖暖胃,回去再好好歇著。”
裴辞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得软烂。
入口即化。
带著淡淡的清甜。
温热的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意从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九天的寒气。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喝到碗底,才发现粥里还臥了几颗红枣,已经熬得绵软,甜丝丝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近了。
又渐渐远了。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看著对面的沈柠欢。
她正低头收拾矮几上的碗碟,侧脸被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著,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九天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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