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蒋君荔被敲门声叫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敲门声停了两秒,又响了。

不急不缓的三下,指节叩在木门上,力道均匀得像在敲会议室的门。

“蒋君荔。”

宋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干嘛——”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去。

“跑步去。”

蒋君荔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山里的早晨亮得早,但显然还没到该起床的钟点。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

“宋词,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六点零四。”

“你也知道是六点零四。”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度假期间不跑步。”

“我们可以沿著山庄外围跑一圈,风景很好。”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拍,“你上次说你早上起不来,所以出来玩可以跑一次。”

蒋君荔躺在被子里,盯著天花板。

她確实说过这话。那是某天早餐桌上,覃青说宋词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跑步,她隨口接了一句“佩服佩服,我早上起不来,只有出去玩的时候才会跑一跑”。

当时宋词正在喝咖啡,眼睛都没抬。她以为他没在听。

显然他听了。

蒋君荔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她坐著的时候,腰上挤出了一小圈软软的肉。

不多,但存在感很强。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那圈肉,它温顺地、厚著脸皮地鼓在那里,像一块发酵得很到位的麵团。

宋词的腰没有这块麵团。

她昨晚確认过了。温泉池里,深灰色浴衣贴在身上,水汽氤氳里他的腰腹线条乾净利落,一丝赘肉都没有。

三十六岁。每天坐办公室。没有肚子。

而她坐在这里,拥有一块手感柔软的麵团。

蒋君荔对著那块麵团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十五分钟。”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了。

山庄外围是一条环湖步道,沥青路面被晨露打湿,泛著薄薄的水光。

两侧是竹林和低矮的灌木,空气里混著植物和泥土的味道,每吸一口都像在喝冰镇的薄荷水。

远处湖面上浮著一层薄雾,山尖从雾里露出来,被初升的日光照成淡金色。

蒋君荔跑了不到八百米就开始喘了。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髮扎成高马尾,每跑一步马尾就甩一下。

她的运动鞋是去年买的,穿过的次数不超过五次,鞋底的花纹还崭新著。

宋词跑在她外侧,步幅比她大,但速度压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袖口刚好卡在上臂中段,跑动的时候肩胛的线条在布料下面清晰地起伏。

蒋君荔的目光从他的肩胛上移开,专注於呼吸。

又跑了五百米,她开始觉得那块小肚腩的存在感变弱了。

不是因为消失了,是因为大腿和小腿的酸胀感已经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

“前面有个亭子。”宋词说。

“我——没——事——”她每吐一个字都踩一次脚步。

宋词没说话,但速度更慢了。

两个人又跑了一段,蒋君荔终於看见了那个亭子——建在湖边的一块石岬上,四面通透,对著整片湖面。

她跑到亭子里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发尾扫在膝盖上。

“缺乏锻炼。”宋词站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得像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蒋君荔抬起头,从垂下的头髮缝隙里看了他一眼。

“宋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装一下也喘两口。”

宋词在亭子的长凳上坐下来,拧开隨身带的保温杯递给她。

蒋君荔接过来灌了好几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著亭柱,腿伸直,开始拍打自己的大腿前侧。

“太久没跑了。上一次跑步还是——”她想了想,

“上次。反正很久了。”

宋词没有接话。

湖面上的雾正在散开,日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浅金色。

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著湖面滑了一段,又落下去。

“蒋君荔。”宋词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蒋君荔正在拍打小腿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每一个打工人听到老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大脑都会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翻译过来就是——来,说说我的优点,要有细节,要有真情实感,不能空洞,不能敷衍,要让我觉得你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而不是因为我是你老板。

蒋君荔在脑子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

“刚认识你那会儿,”她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挺高傲的。就是那种——下巴永远抬著,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尽调报告。”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心想,奥海城的宋先生,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很难相处。”

蒋君荔把腿收回来盘起来,面对著他坐,

“但是现在我们也相处了一年半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宋词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收拢了一点。

“你肯听。”蒋君荔说。

“我说的那些——怎么当爸爸,怎么跟孩子说话,怎么让孩子知道你在意她们——你听进去了。而且你照做了。”

她想起锦书不敢在餐桌上说话的时候,他给她的碗里夹菜,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菜。

想起明远用沉默和“收到”来掩盖情绪的时候,他开始陪明远看恐龙书册,把八岁的小少年举起来转圈。

“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蒋君荔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那种听听就算了的人。你是真的会去做。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从二十岁进董事会到现在掌舵整个集团的那个宋词。

“——愿意听一个打工人的话,学了还照做。这比会赚钱难得多了。赚钱你会,但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会的。”

宋词没有说话。他看著她,嘴唇微微抿著。

“还有你对覃妈。”蒋君荔继续说。

“我以前觉得豪门母子大概就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那种。但你不是。

你记得她喜欢澳白珍珠,记得她爱喝龙井,记得她嘴上说『贫』其实心里高兴。

你出差会给她带礼物。你不是那种把妈妈放在大房子里就算尽了孝的人。”

她把保温杯拧开又喝了一口,说得有些顺嘴了,没收住。

“还有你对这个家。我知道你工作忙,集团几万职工,併购谈判连轴转,但你回到家的时候,孩子扑上来你从来没有推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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