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烟花太响了,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往前凑了凑,

“是不是协议要修改?你说哪几条?第七条第八款第九款第十一款——我记得的,每一条都记得。”

宋词站在那里,河面上的波光已经熄了,他脸上的光也暗了。

“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蒋君荔说著就清了清嗓子,

“第五条第七款,甲方不得——”

“蒋君荔。”

她停下来。

“你是一个好女人。”

蒋君荔背到一半的协议卡在喉咙里。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就这句?”蒋君荔问。

“就这句。”

“宋总,”蒋君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像拍一个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你这个人,就是太会识人了。”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嘛,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靠谱。”

她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来,

“你放心,协议期內我会继续保持的。五年期满,交接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宋词更鬱闷了,蒋君荔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对了宋总,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改协议?改哪几条来著?我好记一下。”

“不改了。”

“啊?”

“什么都不改。”

宋词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吧,回去了。”

蒋君荔“哦”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跟上去。

停车场的车灯亮起来。

覃青带著三个孩子上了后面那辆车,宋锦书彻底醒了,正趴在车窗上冲外面喊“爸爸妈妈快点”,令宜从另一侧车窗探出脑袋喊“妈妈土豆不肯上车”。

土豆正蹲在车门边,歪著脑袋研究这个铁盒子为什么要让它跳上去,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蒋君荔走过去把土豆捞起来塞进车里,土豆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她抱著土豆坐进车里。

宋词开车,蒋君荔坐在副驾驶。

“宋总。”

宋词转过来。

“我刚才想了一下。”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她的备忘录,標题是“协议修改建议(甲方提出)”,下面是一片空白,“你说不改了,那我就没记。”

宋词看著那片空白。

“不过你要是哪天又想改了,隨时跟我说。”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低头整理她的客户分级体系,“走书面流程就行。我配合度很高的。”

土豆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四条腿朝天地睡,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毛茸茸的一小截。

蒋君荔用那只手继续打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著土豆的肚皮。

车驶上山道,蒋君荔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收起来,脑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睫毛垂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宋词看著她靠在车窗上的侧脸。

车窗外,奥海城的万家灯火铺成一片光海。

宋词想起河滩上那朵最大的烟花,他这辈子看过很多场烟花,国庆的,庆典的,维纳以前拉著他去河边看的。

从来没有一场烟花这么响,响到把他的话全部盖住了。

也从来没有一场烟花这么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说的是:蒋君荔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为真的夫妻。

烟花炸开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眼睛亮起来。

不是因为听到他的话,是因为烟花好看。

回到宋家,蒋君荔把土豆放在游戏室的狗窝里,上楼洗澡睡觉。

经过宋词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框。

“宋总,晚安。”

里面安静了一瞬。“晚安。”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你今天在河滩上到底说了什么?烟花太响了我真的没听清。是不是要我加班?”

门里面又安静了一瞬。

“是。下周有个晚宴,你陪我去。”

“行。你让陈曦把时间发我。”

她的脚步声沿著走廊往自己房间去了,轻快的,步子密集的,像她说话的速度。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声关门声。

宋词站在窗边,看著窗外花园里的地灯。

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入口。

他刚才站在这里想了很久,想出一套完整的说辞。

从协议第一条开始,到第五条第七款的加粗下划线,到他自己当初是怎么一条一条把这些东西敲进电脑里的。

那份协议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蠢的文件。

宋词想说他后悔了,不是三个月前开始后悔的,不是看到她在机场举横幅的时候,不是在大排档剥皮皮虾的时候,不是穿著那件搭头黑t恤去上班的时候。

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

他想把那份协议撕了,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撕,是真的撕。

从抽屉里拿出来,当著她的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再撕成碎片。

他准备了很久。

然后那该死的烟花帮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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