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分钟后。

夏启先听到了声音。

呜——

汽笛声。

从北方传来。

很远。

但在空旷的原野上,声音传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平板。

无人机画面里,军列距离他们不到三公里了。

车头冒著浓烟,活塞杆上下运动,驱动著巨大的铁轮碾过铁轨。

速度没变。

四十公里每小时。

它不知道前方等待它的是什么。

“两公里。”肖扬的声音很轻。

夏启和牛涛蹲在猫猫车后面。

张一莽趴在土包上纹丝不动。

王闯和韩烽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枪口没有对准火车方向——他们的任务是警戒外围,不是打火车。

“一公里。”

汽笛声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夏启能感觉到泥土在手掌下面颤抖。

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咔嗒咔嗒,节奏均匀。

然后他看见了。

车头从北方的地平线上露出来。

黑色的铁壳,圆形的锅炉,烟囱里冒著滚滚浓烟。

后面拖著十五节闷罐车厢。

车厢是木质结构外包铁皮,门窗紧闭。

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火车越来越近。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夏启的呼吸很稳。

三百米。

司机应该能看到了。

...

车头里。

司机斋藤弯著腰,往锅炉里铲煤。

副司机的位置坐著一个下巴上留著一撮鬍子的中年人,是军列调度员山本。

山本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今天是他第三趟跑这条线了。

从北方装货,往南送,到伏林站卸车。

来回六十多公里,跑了三趟,一整天都在铁轨上顛。

火车的节奏很催眠。

咔嗒、咔嗒、咔嗒。

等到站卸了货,他就能睡了。

斋藤铲完一锹煤,直起腰,往前方扫了一眼。

铁轨笔直地延伸向前方。

两条平行线,一直通到——

斋藤停下了。

铁铲插在煤堆里,没有拔出来。

他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

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铁轨没了。

不是弯了。

不是被炸断了。

是没有了。

枕木还在。碎石路基还在。但两条铁轨,就像是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截。

乾乾净净。

什么都不剩。

斋藤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然后他的身体比大脑快了一步。

“剎车!紧急剎车!!!”

他的嗓子几乎喊破了。

双手抓住剎车杆,拼了命地往回拉。

山本被这一嗓子嚇醒了,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磕在了车顶的铁架上。

“怎、怎么了?!”

“前方轨道断了!”

山本还没来得及趴到窗口去看,剎车系统已经启动了。

铁轮和铁轨之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火星在车轮底下四溅。

整列火车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后背,速度骤降。

车厢之间的掛鉤拉得咯吱作响。

惯性把斋藤和山本往前推了一把,两个人差点从窗口飞出去。

车厢里也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有东西倒了。

有人在喊。

火车在剎车带来的剧烈顛簸中,一点一点减速。

从四十公里每小时,到三十,到二十,到十。

最后在距离轨道断裂处大约七十米的地方,整列火车停了下来。

车轮和铁轨摩擦產生的白烟还没散,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斋藤趴在窗口,脸色煞白。

他看到了。

前方七十米。

铁轨就在那里断了。

断口整整齐齐。

不像是被炸的。

炸弹会留下弹坑、碎片、焦痕。

但前方什么都没有。

枕木完好无损。碎石路基完好无损。甚至枕木上固定道钉的铁片还在。

只是轨道本身消失了。

斋藤抓起车头里的军用通讯筒,拉住往后面车厢跑的传令兵。

“快!去告诉押运官,前方轨道被破坏了,可能有埋伏!让士兵全部下车防守!”

传令兵点了下头,跳下车头就往后面跑。

第五节车厢。

押运官岸田掀开车厢门,跳下车。

“全员下车!建立防御圈!”

闷罐车厢的侧门被一扇一扇地推开。

日军士兵从车厢里跳下来。

是运兵车。

一个中队又一个中队地下车,在铁路两侧就地展开。

枪口朝外,分成几个环形防御圈。

三八大盖、歪把子、掷弹筒,全部架起来。

八百多人散在铁路两侧的荒地上。

紧张地盯著四面八方。

一分钟过去了。

没有枪声。

两分钟过去了。

没有动静。

五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游击队衝出来。

没有枪响。

没有爆炸。

只有风声。

和枯草被踩断的咔嚓声。

岸田站在路基上,四下张望。

铁路两侧是开阔的荒地。

枯草、低矮的灌木、远处几棵光禿禿的树。

没有人影。

没有马蹄印。

连脚印都没有。

他快步走到轨道断裂处,蹲下来。

用手摸了摸枕木上的道钉孔。

孔里是空的。

铁轨被连同道钉一起取走了。

没有锯痕。

没有扳手痕跡。

没有炸药残留。

岸田的手指在道钉孔里摸了一圈,什么碎屑都没有。

乾净得不像话。

他站起来,派出两个侦察小组。

一组沿铁路往前,一组沿铁路往后。

检查周边五百米范围內的所有情况。

...

十分钟后。

岸田派出去的两个侦察小组回来了。

“报告!前后五百米范围內未发现敌踪!也未发现任何施工痕跡或爆破痕跡!”

“没有发现被拆卸的铁轨碎片或堆放痕跡!”

岸田的拳头攥紧了。

二十米铁轨。

光是铁轨本身就有好几吨重。

加上道钉和连接件,总重量至少在五吨以上。

拆卸需要工具。

搬运需要车辆。

周围应该有车辙、蹄印、脚印。

但什么都没有。

五吨铁轨,凭空消失了。

田中从车头探出半个身子,破口大骂。

“八嘎!支那的游击队!连铁轨都偷!”

他跳下车头,踢了一脚路基上的碎石。

“这帮土匪!把铁轨偷回去打锄头了吧!”

岸田没理他。

偷铁轨?

五吨铁轨用手搬走?

不留一个脚印?

他不信。

但他找不到別的解释。

山本从车头里钻出来,擦著额头上的汗。

“岸田中尉,怎么办?前面走不了了。”

岸田沉默了几秒。

“工兵排!”

“到!”

工兵排排长小跑过来。

岸田指著前方那段空荡荡的路基:“评估修復时间。”

工兵排排长蹲在断裂处检查了五分钟。

量了长度,看了枕木状况,又检查了路基的承重情况。

“报告岸田中尉,缺失段长度约二十米,两侧轨道均缺失,路基和枕木完好。”

“修復需要多久?”

工兵排排长算了一下,“二十米铁轨不长,一个小时就能完成。”

岸田再次扫了一眼四周的荒野。

空无一人。

但安静得让人发毛。

“维持警戒状態,全员不得离开防御圈。”岸田下了命令,“抓紧安排人员修復。”

“是!”

剩下的八百多人,散在铁路两侧的荒地上。

枪口朝外。

盯著四面八方。

盯著空气。

田中蹲在车头旁边,又骂了一句。

“支那的土匪,比耗子还能偷...”

没有人接话。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解释说不通。

游击队偷铁轨,得用锤子、撬棍、扳手,得用马车或者人力搬运。

二十米铁轨,几十个人忙活半天都未必能拆乾净。

但现场什么痕跡都没有。

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不是偷。

这是凭空消失。

但没人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著他们面对的东西,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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