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踏上官场,甚至回溯到遥远的学生时代,安红参加过的会议早已多到数不清,多到她自己都懒得去记。她也早已记不清,自己曾在多少场重要的会议上,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成为眾望所归的主角。
最让她刻骨铭心、记了一辈子的,还是读大学的那一段时光。
那一年,一位国家重要领导人亲临学校考察视察,校里层层筛选、优中选优,最终敲定由她代表全体师生上台发言。
那时的安红,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得像一株雨后破土的青竹,乾净、挺拔、带著一股不染尘俗的锐气。她的声音清亮悦耳,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镇定与从容。
站在万眾瞩目的台上,她不怯场、不慌乱、不打半分磕绊,整整二十分钟的发言,语言诚恳朴实,却又藏著少年人独有的光彩与锋芒,字字鏗鏘,句句有力,落地有声。
会议结束的那一刻,那位领导人竟主动朝著她走了过来,主动与她合影留念。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目光温和却又无比坚定:“姑娘,將来定当大用。”
那句话,曾是她一生的底气与信仰。
可此刻,坐在县委这间沉闷压抑的会议室里,安红却是人生第一次觉得,开口说话,竟比登天还要艰难。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湿棉花死死堵住,乾涩、发紧、发疼。
说什么?怎么说?
难道要像会场里那些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一样,把真的硬生生说成假的,把假的编得比真的还像回事,把黑的描成白的,把白的抹成黑的?
这些年,类似的场面,她见得太多太多了。
曾经的她,对此嗤之以鼻,骨子里满是愤慨与不屑,甚至觉得自己与这种骯脏的潜规则不共戴天。可岁月流转,风雨打磨,一身稜角被现实一点点磨平,她终究还是慢慢接受了这套生存法则,接受了官场里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刻骨地体会到——真话,原来真的不是那么隨便就能说出口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足足静坐了三分钟,安红终於意识到,躲不过去了,该她开口了。
她抬眼一扫,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直勾勾地钉在她的身上,连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县长郑大明,也不例外。
这种会,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谁先发言,谁就代表了一级党委、一级政府的態度,谁就把责任扛在了肩上。
而她,是县委书记。
这態度,理所当然,必须由她先表。
可这態度又是什么?
是把一场性质恶劣、后果严重的重大爆炸事故,轻描淡写地带过。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是把十几个活生生、有家庭、有亲人的遇难工人,轻飘飘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这哪里是处理事故,简直是暴殄天物,草菅人命!
可身在官场,身为此地的一把手,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瞬间,大学时代读过的一句刺骨之言,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一位哲学家曾说:政治,就像妓女的身体。人人都可以隨意践踏、隨意摆弄,可表面上,永远要维持得光鲜亮丽。
她忽然侧过头,对身边的郑大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郑县长,你先说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郑大明从一早上便看得明白,安红的状態確实不对。到底是个刚上任不久的弱女子,撞上这么大的塌天之事,她那副瘦弱的肩膀,哪里扛得住这般重压。
而整场风波里,最暗自得意、最心花怒放的,正是他这个县长。
他可没有安红那般心软、脆弱、优柔寡断,更不会想那么多虚头巴脑、伤春悲秋的东西。
十几个遇难工人?算得了什么。
这世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从乡下千里迢迢赶来討生活的底层工人。不是太少,是太多了。只要不闹出群体上访事件,只要不被上级揪住把柄、摘掉乌纱帽,他犯不著为这些人同情、怜悯、悲愴。
此刻,安红主动把发言的头一棒递了过来,郑大明心里一阵轻鬆狂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