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低头看著他们紧握的手。

他咽了一下口水。

除了小时候牵妈妈,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和女生十指相扣。

他以前以为自己第一次牵女生的手,应该是在某个告白场景里,鼓足了勇气,在夕阳下深情款款地向暗恋对象伸出手。

结果现实却是在公园的跑道上,他浑身是汗,对方也浑身是汗。

苏羽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眼角被风吹得有点红。

然后她的手指就这么钻进了他的掌心,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靠。

顾风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能沉迷女色。

他是来帮苏羽锻炼身体的。

这是运动。

运动!

“好。”

他把苏羽的手握紧了一些。

不能太紧,怕弄疼她。

也不能太松,怕她跑著跑著就甩掉了。

顾风找了一个刚好能托住她整个手掌的力度,五指包裹住她的手背。

“跟著我的节奏,別硬撑,跟不上就告诉我。”

苏羽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重新迈开脚步。

这一次,顾风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几乎是贴著苏羽的身边。

他的右脚先落地,苏羽的左脚跟上来。

一步一步,一拍一拍,两双跑鞋在橡胶跑道上踩出不太整齐但始终同步的节奏。

苏羽被他的手牵著,整个重心都微微偏向了他那一侧。

顾风的手掌,宽厚,乾燥,指腹处有薄薄的一层茧。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从她的手指一路暖到手腕。

跑道上的路灯一盏连著一盏,暖黄色的光在跑道上画出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两个人从第一盏灯跑到第二盏灯。

从第二盏灯跑到第五盏灯。

从第五盏灯跑到第十盏灯。

经过一对散步的老年夫妇的时候,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对老头儿说了句什么,两个老人便一起笑了。

经过一个遛金毛的年轻人的时候,金毛好奇地追了他们两步,又被主人叫了回去。

经过一个在跑道边做拉伸的姑娘,那姑娘抬起头,目光在他们牵著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压腿。

苏羽的呼吸逐渐找到了一个勉强稳定的节奏。

但身体的缺陷,让根本找不到舒服的稳定感,永远都是在体力极限的边缘苦苦维持。

她的小腿已经开始打颤。

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在抗议。

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角,蛰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但她没有开口说停。

顾风的手一直牵著她。

力度一直没有变过。

不紧,不松。

刚好够拉住她。

二十五分钟后。

苏羽觉得自己的肺在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灼烧感。

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胸腔里灌热风。

运动外套下面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颼颼的。

苏羽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腿已经不是在跑,是在拖了。

每一步落地都带著钝痛,从脚底板传上来,最后匯聚在腰部,沉甸甸地往下坠。

呼吸完全乱了套。

鼻子已经来不及供氧,嘴巴大张著往里灌空气。

但吸进去的每一口都觉得不够,胸腔像被人用两只手死死地捏著,怎么撑都撑不开。

但她没有鬆手。

顾风的手还牵著她。

她不想鬆手。

不想...

苏羽咬著牙又往前迈了两步。

突然,眼前一黑。

路灯还在,跑道还在,旁边的树也还在。

但她就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视野从边缘开始坍缩,像一块被人用力揉皱的纸,所有的光线都被吞了进去。

暖黄色的路灯、暗红色的跑道、远处散步的行人,就连身边的顾风也全部消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恐慌铺天盖地地涌上了苏羽的內心。

在她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奇怪的声音出现了。

是苏羽自己的声音,但她明明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呢?

冰冷的声音从她脑袋深处钻了出来。

你连一段跑道都跑不完。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他並肩?

苏羽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迈著。

身体还在移动,但意识被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是个负担。

你白吃他的、白喝他的、白住他的。

你做的饭不过是勉强能入口的水平。

你帮他洗的衣服、打扫的房间,这些事情请个钟点工一小时五十块就能搞定。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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