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的手在枕头底下攥紧,他准备起身了。

他正准备翻转一百八十度,正面朝向苏羽,来打破这个该死的僵局。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他听见了低声得抽泣。

从他后颈的位置传过来的。

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断断续续得。

苏羽在哭。

顾风翻身的动作卡在了半途。

肩膀拧了不到三十度,又停了回去。

苏羽的手也停在他小肚子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掌心贴著他的腹部,不再往下。

苏羽的整个身体在发抖。

她在忍,忍著不出声。

顾风能分辨得出来。

她是一阵一阵地抖,胸腔憋著气,憋到极限的时候,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然后一小股带著哭腔的气流从她紧闭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

但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一滴一滴地漏在了他的后颈上。

顾风刚才那股子要翻身质问的衝劲,被这一声抽泣击得粉碎。

虽然顾风不知道她刚才打算干什么,但他能確定的是,一个正在无声痛哭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念头。

她只是崩溃了。

顾风的喉咙堵了一下。

苏羽的脸贴在他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眼泪沿著他的皮肤往下淌,渗进了t恤里。

停在他小肚子上的手慢慢收紧,把他的t恤揪起了一小团。

攥得很用力。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顾风的鼻子一酸。

他在心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苏宇啊苏宇。

你这三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他认识的苏宇,虽然不爱表达,虽然死要面子活受罪,但骨子里是个有韧性的人。

高中的时候,苏宇的成绩不稳定,模考考砸过好几次,他妈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掛了电话,苏宇擦擦眼睛,第二天照常六点起来背英语。

大学的时候,苏宇打工攒钱,暑假別人都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学校的奶茶店里干两个月。

热得要死,整个人晒掉一层皮,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那个时候的苏宇,不至於沦落到抱著一个人的后背无声痛哭。

但现在的苏羽,至於。

因为他变成了她。

不是说女生就比男生脆弱。

而是这个世界在她变身的那个瞬间,对她的態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公司夺走了她的晋升。

她妈把她当成了废物。

她的身体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自我认知,在一个月之內全部归零。

她是谁?

她不知道。

她能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事只有一件。

兄弟还在。

这是她人生里最后剩下的东西了。

不是钱,不是工作,不是母爱。

是一个从高中认识到现在的人,愿意在深夜给她下一碗麵,愿意推她盪鞦韆,愿意跟她说“你不用说谢谢”。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抓住。

哪怕用最笨最蠢最不堪的方式。

苏羽的抽泣声越来越小。

她没有平復好情绪,她只是把声音压到了最小。

嘴唇死死抿著,呼吸全靠鼻腔,断断续续的,每一口气都带著颤。

她攥著顾风t恤的那只手,力气也在慢慢减弱。

她不愿放开的,但没力气了,也哭累了。

顾风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月光的角度又变了。

从枕头旁边挪到了他的手臂上,白晃晃的,把他小臂上的汗毛照得根根分明。

苏羽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抽泣的间隔越来越大。

身体的颤抖也一点一点地停下来。

她开始往他身上陷。

后背重量增加了,但对顾风来说一点都不多。

毕竟她总共也没多少重量可以增加。

最终,苏羽睡著了。

顾风又等了大概五分钟。

確认苏羽的呼吸完全稳定下来之后,他才让自己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后颈上的泪痕已经被体温烘乾了一部分,残留的一点湿意还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肚子上,手指虚虚地揪著一小团布料。

顾风在黑暗中睁著眼,又躺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大学毕业后的这三年。

他和苏宇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变成了偶尔才发一条微信的普通朋友。

那三年里苏宇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到底经歷了什么。

才能把一个人逼成这样。

顾风把拳头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轻轻搭在被子上面。

这根弦松下来之后,困意就跟决堤了一样涌过来。

太晚了。

身体扛不住。

顾风的眼皮一点一点合拢。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飘过脑海。

今天一定得好好谈谈了。

月光继续移动。

从手臂爬到被子上,再从被子挪到床沿的位置。

臥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交替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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